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时,苏锦岚刚结束一台长达六小时的手术。消毒水的味道还萦绕在鼻尖,白大褂的袖口沾着没来得及擦掉的碘伏痕迹,她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扑过来,让她下意识裹紧了衣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屏幕亮起时,她的心跳漏了半拍。不是那个烂熟于心却许久未曾亮起的号码,只是科室群里的加班通知。苏锦岚垂下眼,指尖在关机键上悬了悬,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慢慢走向停车场。
已经三个月了。孙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电话,没有信息,连他公寓里那盆她送的薄荷,都在她上周偷偷去浇水时,枯萎得只剩下几根发黄的茎。
她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来医院找她的样子。那天她值完夜班,眼窝泛着青黑,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站在门诊大厅的玻璃门旁,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轮廓,手里拎着她爱吃的那家店的豆浆油条。“锦岚,”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病历夹,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凉意,“我可能要出个远门,执行个任务。”
“多久?”她当时正咬着吸管,豆浆的甜香漫开来,没太在意他语气里的紧绷。
“不好说。”他笑了笑,眼角的弧度有些勉强,“别担心,我会给你报平安的。”
她那时还开玩笑,说要是失联超过七十二小时,就去报警告他失踪。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很深,像藏着片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别瞎想,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苏锦岚把车开出医院大门,路口的红灯亮了,她踩下刹车,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边的霓虹。一家便利店的招牌闪着暖黄的光,让她忽然想起孙权以前总说,她值夜班的时候,他就在这家店里买热咖啡,隔着两条街望着住院部的灯光,等她下班。
绿灯亮起,她踩油门的脚却有些发软。后视镜里,那片暖黄越来越远,像他消失的身影一样,抓不住。
回到家时,客厅的灯是暗的。她换了鞋,刚要按开关,手机突然尖锐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亮起的号码。
苏锦岚的呼吸瞬间停了,指尖颤抖着划开接听键,几乎是屏住气在听。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杂音,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是我。”
是孙权的声音。可又不太像,比平时沙哑,还带着点她从没听过的疲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你在哪?”她的声音也在抖,三个月来的担心、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我……”他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争执,“我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孙权!”苏锦岚提高了音量,眼眶突然就热了,“你到底在哪?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说过会报平安的……”
“锦岚,”他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别问了。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总熬夜。”
“我不!”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地板上,“你告诉我你在哪,我去看你好不好?哪怕就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电流的滋滋声。然后,她听到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羽毛,搔得她心尖又酸又软。“等我,”他说,“我很快就回去了。”
“很快是多久?”
“相信我。”
电话挂断了。苏锦岚握着手机站在黑暗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她知道孙权是警察,知道他的工作危险,可她从没想过,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苏锦岚照旧在医院里连轴转,手术、查房、写病历,把自己逼得没有一点空隙去想孙权。只是在深夜回家的路上,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街边的便利店;在给病人缝合伤口时,会突然想起孙权手臂上那道疤——那是他第一次执行任务时留下的,她给他缝的针,他当时咬着牙,额头全是汗,却还笑着说她下手太轻,不像个外科医生。
直到那天下午,她在急诊室遇到了一群特殊的病人。
救护车呼啸着送来三个男人,浑身是血,身上带着浓烈的酒精和硝烟味。为首的那个被人架着,脸色惨白,左手捂着右肩,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染红了灰色的T恤。他的头发很乱,额角还有道伤口,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半只眼睛。
“医生!快!救他!”架着他的人急吼吼地喊,语气里带着惊慌。
苏锦岚立刻戴上手套,上前检查伤口。“子弹擦伤,贯穿伤,失血过多。准备清创缝合,输血!”她一边指挥护士,一边剪开男人的T恤。当布料被撕开,露出他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道旧疤还在。在新伤的旁边,浅浅的一道,像条褪色的蚯蚓。
是孙权。
尽管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冷硬和警惕,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苏锦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却稳得像结冰的湖面:“病人血压下降,准备升压药。推手术室,立刻手术!”
没人注意到她眼底的惊涛骇浪。她跟着护士把他推进手术室,关上大门的瞬间,后背抵住冰冷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神里的慌乱藏不住。
他怎么会中枪?他不是去执行任务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急诊室,带着枪伤,被一群看起来就不像好人的人送来?
手术灯亮起,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拿起手术刀,手却在微微颤抖。孙权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肩膀的伤口,渗出血迹。
“苏医生?”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
苏锦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现在,她是医生,他是病人。别的都不重要,救活他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动作重新变得精准而稳定。清创、止血、缝合……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她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皮肤下的肌理,感受到他温热的血液流过指尖。这个她曾经无数次抚摸过的身体,此刻却伤痕累累,让她心疼得无以复加。
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孙权忽然动了一下,眉头紧锁,像是在做噩梦。“锦岚……”他喃喃地念着,声音很轻,带着点无意识的依赖。
苏锦岚的心猛地一颤,手里的针线差点掉下来。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别怕。”
他似乎听到了,眉头慢慢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些。
三个小时后,手术结束。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苏锦岚摘下口罩,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看着他肩膀上整齐的缝合线,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
护士把孙权推回病房时,那几个送他来的男人还在走廊里等着,抽烟、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看到苏锦岚出来,其中一个刀疤脸的男人立刻迎上来:“医生,他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但失血过多,需要住院观察。”苏锦岚语气平淡,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现在很虚弱,需要安静。”
“知道了。”刀疤脸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进了病房。
苏锦岚站在走廊里,看着紧闭的病房门,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知道那间病房外肯定有人守着,她根本没办法靠近。孙权的身份一定不简单,他现在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接下来的几天,苏锦岚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去那间病房附近。查房、送药、叮嘱护士注意事项……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孙权醒了,但精神很差,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着的时候,也只是靠在床头,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身边总有人守着,那些人穿着黑T恤,胳膊上纹着刺青,一看就不是善茬。
苏锦岚明白,她不能暴露和孙权的关系,否则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毁了他的任务。她只能像对待普通病人一样,给他换药、检查伤口,用最专业、最疏离的态度和他说话。
每次换药,她的动作都格外轻。棉签蘸着碘伏擦过伤口周围,他会微微皱眉,却从不吭声。目光偶尔相遇,他的眼神总是很快移开,带着点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那天下午,她去给他换完药,刚要离开,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苏医生,谢谢。”
苏锦岚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应该的。”然后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到走廊尽头,她才靠在墙上,捂住了嘴。刚才他看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他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一周后那天苏锦岚去查房,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这伤还没好,现在走太危险了!”是刀疤脸的声音。
“没那么多时间了。”孙权的声音很冷,“货明天必须出手,耽误了大哥的事,谁都担待不起。”
“可是……”
“别废话,准备一下,今晚走。”
苏锦岚的心猛地一沉。他要走了?又要回到那个危险的地方去?
她悄悄退开,躲在安全通道的拐角处,心脏跳得飞快。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至少,她要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到底安不安全。
晚上十点,医院的走廊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的灯光亮着。苏锦岚换了身便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她刚熬好的鸡汤。她深吸一口气,走向孙权的病房。
门口守着的两个男人看到她,皱起了眉头。“医生,这么晚了有事吗?”
“病人刚恢复,需要补充营养。”苏锦岚举起保温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自然,“我给他送点汤,很快就走。”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阻拦,侧身让她进去了。
病房里,孙权正坐在床边穿外套,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慌乱。“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汤。”苏锦岚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刚熬好的,趁热喝。”
孙权没动,只是看着她。病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锦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该来的。”
“我知道。”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我担心你。孙权,你到底在做什么?那些人是谁?你……”
“别问了。”他打断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锦岚,忘了我吧。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我做不到!”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让我怎么忘?你消失了三个月,回来满身是伤,现在又要跟那些人走,你让我怎么放心?孙权,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猛地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用力,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别再说了。”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锦岚,求你了,别卷进来。这不是你该待的世界。”
苏锦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我不怕。”她哽咽着说,“孙权,我不怕危险,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抱着她的手臂更紧了,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等我。”他在她耳边说,热气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相信我,最后一次。等我完成任务,我就回来,再也不离开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刀疤脸的声音:“墨哥,准备好了,可以走了。”(这里是私设,警察当卧底一般都有代号,孙权代号是墨)
孙权身体一僵,慢慢松开了她。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点粗糙的触感,眼神温柔得让她心碎。“照顾好自己。”他说。
然后,他拿起保温杯,转身跟着刀疤脸走了。没有回头。
病房的门被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苏锦岚站在原地,眼泪不停地掉。她知道,他又一次走进了黑暗里,而她能做的,只有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孙权再也没有打过电话。苏锦岚的生活依旧忙碌,但她心里总有个角落是空着的,等着一个人回来填满。她开始关注新闻,尤其是关于扫黑除恶的报道,希望能从中找到一点他的踪迹,却总是失望。
直到一个月后的深夜,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看到的是两个穿着警服的陌生男人。
“请问是苏锦岚医生吗?”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问道,表情严肃。
“我是。”苏锦岚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警察拿出证件,“孙权同志在执行任务时受伤,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我们想请你过去协助治疗。”
苏锦岚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到“受伤”、“抢救”这两个词在耳边回响。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跟着警察上了车,一路上,手心全是冷汗。
市中心医院的抢救室外,灯火通明。几个穿着警服的人在走廊里焦急地踱步,看到苏锦岚来了,立刻迎了上来。“苏医生,拜托你了!”带头的警察眼眶通红,“孙权他……他为了把犯罪集团一网打尽,硬撑着带伤传回了证据,自己却……”
苏锦岚没听清后面的话,她穿上手术服,走进了抢救室。
手术台上的人,浑身是伤,比上次在急诊室见到时还要狼狈。腹部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还在不停地出血,脸色苍白得像透明的纸。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到苏锦岚进来,原本涣散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锦岚……”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别说话!”苏锦岚走到手术台前,拿起手术刀,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孙权,你听着,我是医生,你必须配合我。如果你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像水,“好……我等你……”
手术进行了整整一夜。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手术室时,苏锦岚终于缝合好了最后一道伤口。她摘下口罩,疲惫地笑了笑。
他活下来了。
孙权在ICU躺了一周,转到普通病房后,苏锦岚几乎每天都去看他。他恢复得很慢,但精神一天比一天好。那些穿着警服的同事来看他时,总会笑着说,要不是苏医生照顾得好,他哪能好这么快。
每次听到这话,孙权都会看着苏锦岚,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病房的地板上,暖洋洋的。苏锦岚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锦岚,”孙权忽然开口,“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苏锦岚削苹果的手顿了顿,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盘子里递给他,“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警察。”他拿起一块苹果,慢慢嚼着,“三年前开始卧底,潜伏在那个犯罪集团里,收集他们贩毒、走私的证据。最后那次,本来计划得好好的,没想到被他们发现了……”
他说着,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苏锦岚知道,那背后是多少次生死一线,多少次提心吊胆。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
“怕你卷进来。”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愧疚,“那个世界太危险了,我不想把你也拖下水。每次看到你,都想告诉你真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怕再也回不来,让你一直活在牵挂里。”
苏锦岚的眼眶热了,她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很暖,带着点薄茧。“孙权,”她说,“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是我等的那个人。”
他反握住她,力道轻柔却坚定,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缺失的温度都补回来。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他们终于盼来的安稳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