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撞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嗡鸣。苏锦岚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实验报告，拐过走廊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疾冲过来的身影。
“抱歉！”清朗的男声带着点少年气的慌张，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怀里摇摇欲坠的报告册。苏锦岚抬头，撞进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像揉碎了的金箔。
是曜。材料学院大三的风云人物，年纪轻轻就在顶级期刊上发过论文，听说连系里最严苛的周教授都对他赞不绝口。苏锦岚在教职工大会上见过他几次，总是穿着简单的白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安静地坐在角落，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没关系。”她稳住手里的报告，注意到他指尖沾着点深蓝色的油墨，“赶时间？”
“嗯，周教授的组会要迟到了。”曜的目光扫过她胸前的工作牌，“苏老师？”
苏锦岚点点头，看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忽然想起上周在实验室见到的情景——他蹲在精密仪器前调试参数，侧脸的线条在冷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时候她还在想，这届学生里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的男生。
“那快去吧，别让周教授等急了。”她侧身让开道路。
曜说了声“谢谢苏老师”，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苏锦岚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点实验室特有的消毒水味，意外地好闻。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说话，却没想过会在三天后再次相遇。那天苏锦岚值夜班，负责看管通宵开放的实验楼，凌晨两点多去巡查时，发现302实验室还亮着灯。推开门，只见曜趴在实验台上，侧脸贴着摊开的论文，睡得正沉，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冷掉的咖啡渍在白纸上晕开一小片褐色。
空调开得有点足，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苏锦岚犹豫了一下，从办公室取来自己的针织披肩，轻轻搭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羽毛，他却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苏老师？”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还有点发懵，“现在几点了？”
“两点四十。”苏锦岚指了指他手边的论文，“熬夜赶项目？”
“嗯，明天要交初稿。”曜坐直身子，看到肩上的披肩，耳尖微微泛红，“谢谢老师。”他想把披肩递回来，却被苏锦岚按住了手。
“披着吧，空调太凉。”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体温，“我办公室有热牛奶，要不要喝一杯？”
曜愣了愣，点头时喉结轻轻动了动。
苏锦岚的办公室很小，堆满了各类专业书籍，墙角的小冰箱里却总是备着牛奶和速食。她把牛奶倒进陶瓷杯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响后，递给他时还细心地套了层杯套。
“小心烫。”
曜捧着温热的牛奶，看着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看着教案，台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她比他大两岁，作为刚入职的辅导员，总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半身裙，头发规规矩矩地挽成低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着她垂眸时安静的样子，曜忽然觉得，那些关于“苏老师很严肃”的传言，好像不太准确。
“苏老师也是这个点才休息？”他啜了口牛奶，甜香混着暖意滑进喉咙。
“嗯，整理完这届新生的档案就睡。”苏锦岚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眼神直白又热烈，像盛夏正午的阳光，让她莫名有点不自在，“快喝完去忙吧，别耽误了进度。”
那天之后，苏锦岚总能在校园里偶遇曜。有时是在图书馆的书架旁，他踮着脚够最高层的参考书，她恰好路过，帮他抽了下来；有时是在食堂，他端着餐盘四处找座位，看到她对面有空位，会笑着走过来问“这里有人吗”。
他从不叫她“苏辅导员”，总是带着点亲昵的“苏老师”，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苏锦岚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他其实很会找话题，从量子力学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总能找到两人都感兴趣的点。
十月底的学院运动会，苏锦岚被临时拉去当裁判，负责登记1500米长跑的成绩。发令枪响的瞬间，她看到曜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白色运动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跑到第三圈时，他忽然趔趄了一下，似乎是崴了脚，却还是咬着牙坚持跑完了全程。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直接倒在了草坪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苏锦岚拿着记录本跑过去，蹲在他身边：“怎么样？能站起来吗？”
曜抬起头，脸上沾着草屑，额头上全是汗，笑起来却依旧灿烂：“苏老师，我是不是跑得很快？”
“别贫，脚踝肿了。”苏锦岚皱着眉去看他的脚踝，果然已经红了一片，“我送你去校医院。”
她扶着他站起来，他的体重比看起来要沉很多，大部分力量都压在她肩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走到半路，曜忽然低声说：“苏老师，你身上好香啊。”
苏锦岚的脚步顿了顿，耳根瞬间热了。她用的是很普通的柑橘味护手霜，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格外暧昧。
校医院的医生给曜敷了药，叮嘱他最近不要剧烈运动。苏锦岚扶着他回宿舍，路上遇到他同专业的同学，那些男生暧昧地吹着口哨，被曜眼一瞪就乖乖闭了嘴。
“他们就那样，你别介意。”曜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苏锦岚把他送到宿舍楼下，“上去吧，记得按时换药。”
“苏老师。”曜忽然叫住她，“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送我回来。”
苏锦岚愣住了。她知道师生之间应该保持距离，可看着他眼里的期待，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她点了点头：“好。”
周末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玻璃。曜选了家离学校不远的日料店，榻榻米座位，窗外种着几株红枫，叶子正红得热烈。他提前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成熟了不少。
“苏老师，你今天很漂亮。”看到她走进来，曜眼睛亮了亮。
苏锦岚今天穿了条米色的连衣裙，化了点淡妆，听到这话，脸颊微微发烫：“谢谢。”
上菜的时候，曜很自然地帮她倒了茶，把芥末章鱼推到她面前：“这个挺好吃的，你试试。”他记得上周聊天时，苏锦岚说过自己喜欢吃日料。
苏锦岚尝了一口，芥末的辛辣直冲鼻腔，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曜递过来一张纸巾，嘴角噙着笑意：“很辣？”
“有点。”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忽然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眼神专注又认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那顿饭吃得很愉快，他们聊了很多，从专业聊到兴趣，苏锦岚惊讶地发现，曜虽然比她小两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通透。他说起未来的规划时，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种对科研的热爱和执着，让她想起了刚读研时的自己。
吃完饭出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在铺满落叶的小路上，脚踩上去沙沙作响。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锦岚：“苏老师，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锦岚的心跳瞬间加速，预感到他要说什么，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包带。
“我知道你是老师，我是学生，这样不太合适。”曜的声音有点低，却异常清晰，“但我好像……喜欢你。不是学生对老师的那种喜欢。”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他们脚边。苏锦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其实不是没有察觉，他看她的眼神，他那些恰到好处的关心，都早已超出了师生的界限。可当这层窗户纸被捅破时，她还是慌了神。
“你……你还小，可能只是一时冲动。”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不小了，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曜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有点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第一次在实验室看到你，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认真工作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你今天穿这条裙子的样子，我都喜欢。”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苏锦岚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她想挣脱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曜的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可以试试。”
苏锦岚看着他眼里的认真，想起他帮她够书时的样子，想起他跑完长跑后通红的脸，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那些细碎的片段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曜，我们……”
“苏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两人同时转头，看到系里的王老师牵着女儿从对面走过来，“这么巧啊，跟学生出来散步？”
苏锦岚慌忙挣开曜的手，脸上热得能煎鸡蛋：“是……是啊，碰到曜同学，聊了几句。”
曜很识趣地打了招呼：“王老师好。”
王老师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活力，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了。那我们先走了啊。”
看着王老师走远，刚才的气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锦岚定了定神，对曜说：“我们先回学校吧，这件事……我需要再想想。”
曜没有再逼她，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接下来的几天，苏锦岚刻意避开了曜。她不敢去想那天他说的话，可一闭上眼睛，就是他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她在办公室坐立难安，批改作业时频频走神，连同事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锦岚，你最近怎么了？老是魂不守舍的。”同办公室的李老师给她递了杯奶茶，“是不是太累了？”
苏锦岚叹了口气：“李姐，你说……如果有学生跟你表白，你会怎么办？”
李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得看是谁了。要是长得帅又优秀的，说不定我就从了呢？”看到苏锦岚瞪她，又正经起来，“其实吧，年龄差不大，又是在大学里，没什么不行的。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有没有感觉？苏锦岚扪心自问。答案是肯定的。和曜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很放松，很开心，那种感觉是从未有过的。可老师和学生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她犹豫不决。
周五晚上，苏锦岚加完班走出办公楼，发现曜站在楼下的路灯旁。他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口袋里，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苏老师。”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我等了你很久。”
“你怎么在这里？”苏锦岚有点惊讶。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曜的眼神很执着，“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苏锦岚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看着他冻得微红的鼻尖，心里忽然有了答案。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他。
曜的身体瞬间僵住，似乎没反应过来。苏锦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闷闷地说：“曜，我们试试吧。”
下一秒，她被紧紧地回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曜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苏锦岚，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试试。”她笑了起来，眼角有点湿润。
那天晚上，曜送苏锦岚回公寓。走到楼下时，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像羽毛落下，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晚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晚安。”苏锦岚红着脸跑上楼，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手抚上自己发烫的额头，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们的恋爱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充满了简单的甜蜜。曜会算好她下课的时间，拎着热奶茶等在教学楼下；苏锦岚会去看他的篮球赛，在他进球时用力鼓掌；周末他们会一起去图书馆，他写论文，她备课，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空气里都带着甜意。
当然，他们也格外小心，在学校里尽量保持距离，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才敢牵牵手。有一次在食堂吃饭，曜帮她擦嘴角的酱汁，正好被他的同班同学看到，那男生“哇哦”一声，被曜一个眼刀瞪得立刻埋头吃饭。
苏锦岚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看你，吓到人家了。”
“谁让他乱看。”曜有点别扭地别过头，耳根却红了。
苏锦岚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心里像灌满了蜜糖。她发现曜其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高冷，他会在她面前撒娇，会因为她夸了别的男生而吃醋，会在过马路时紧紧牵着她的手，左右看清楚了才肯走。这些细微的举动，都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放寒假前，材料学院举办新年晚会，曜作为学生会成员负责场地布置。苏锦岚下班过去帮忙，看到他站在高高的梯子上挂彩带，动作有些笨拙，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曜低头看她，嘴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看我们的大才子干体力活，有点新鲜。”苏锦岚仰着头看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小心点，别摔下来。”
“摔下来你接住我吗？”曜笑着问。
“我可接不住你。”苏锦岚正说着，忽然看到他脚下的梯子晃了一下，“小心！”
曜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旁边的栏杆稳住身体，可手里的彩带却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苏锦岚头上。他跳下来，伸手帮她把彩带拿下来，手指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脸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周围很吵，音乐声和笑语声此起彼伏，可苏锦岚却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曜的眼神越来越沉，慢慢低下头，就在两人的唇快要碰到一起时，有人喊了一声“曜哥”，打破了这暧昧的氛围。
两人慌忙分开，苏锦岚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曜瞪了一眼那个冒失的学弟，拉起苏锦岚的手就往外跑。
他们跑到教学楼后的小树林里才停下，彼此都喘着气。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刚才……”苏锦岚想说点什么，却被曜打断。
“苏锦岚，”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毕业之后，我想跟你求婚。”
苏锦岚愣住了，心跳得更快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有点早，”曜握紧她的手，“但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一直走下去。”
寒风吹过树林，带来冬天的气息，可苏锦岚的心却暖得不像话。她踮起脚尖，主动吻上了他的唇。这个吻很轻，带着点试探，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曜愣了一下，随即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很温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又小心翼翼地怕弄疼她。苏锦岚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齿间的温度，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晚会的音乐声隐隐约约传来，混合着远处的笑语声。苏锦岚靠在曜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年龄、身份，那些曾经让她犹豫的东西，其实都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人，是她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曜，”她轻声说，“我等你。”
曜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
月光穿过枝桠，在雪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钻。远处的灯火温暖明亮，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仿佛要将这甜蜜的时光，定格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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