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5

胭脂原本以为，道济用过那顿简单的斋饭后，总该稍作歇息、调养伤势。未料他刚放下碗筷，便又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嬉笑面孔，三言两语将广亮与必清调侃得跳脚，随即身形一晃，化作金光掠出山门，再次投身于调查圣德与蚌精明珠的纷乱之中。

　　他当真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日夜旋转，未有片刻停歇。即便偶得须臾空闲，也只是寻个无人角落，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方红盖头，怔怔凝视，指尖轻抚褪色的布料，喃喃低语：

　　“胭脂……胭脂……对不起……”

　　“再等等……等我解决完眼前这些事，就立刻去找你……”

　　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红盖头内，胭脂魂魄泛起冷笑：李修缘，你是不是傻？这人间不平事如恒河沙数，你能解得完多少？既已选择做负心汉，何不自私到底，多顾惜些自己性命，还寻我这缕将散的残魂做什么……

　　道济自然听不见她的腹诽。他若知晓这红盖头里当真藏着他苦寻不得的魂魄，只怕会欢喜得像个孩童般热泪盈眶，哪还顾得上什么伤势疲惫。

　　“加油，好道济！干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红盖头仔细揣回心口，仿佛那是最后的盔甲，能抵挡心底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疼痛与思念。然后，转身又扎进那片纷扰红尘。

　　这日，他扮作一位丧子的耄耋老人，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寻到正在河边暗自垂泪的蚌精明珠。他颤巍巍讲述“儿子”因杀伤过多暴病而亡的“往事”，字字泣血，句句椎心，旁敲侧击劝她一心向善、不可妄造杀孽。

　　可明珠早已被情爱冲昏头脑，一心只想取红色内丹救夫君。她盯着眼前这“可怜老人”，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却被执念吞噬，竟真催动内丹，狠心出手！

　　道济虽有防备，仍被那蕴含佛力的内丹震伤。金光与赤芒交错间，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嘴角渗出一缕鲜红。

　　“这次更痛啊……”他捂着剧痛的胸口，苦笑着低语，“血都流出来了……”

　　胭脂听见他那声压抑的痛哼，魂魄蓦地一颤。

　　傻子！就不知道护着自己么？！明知那蚌精已入魔障，还偏要以身涉险！

　　道济却顾不得伤势。他强提一口真气，一边自行运功疗伤，一边在脑中飞快推演：那红色内丹光芒纯正，隐隐有佛性流转，莫非真是佛门圣物？若如此，圣德觊觎它，目的恐怕不止提升修为那么简单……

　　思虑耗神，伤势沉重。连日奔波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终于支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行了……”

　　喃喃一句，他身子晃了晃，“嘭”地一声，直挺挺倒在了街边尘埃里。

　　“李修缘！”胭脂心头剧震，险些脱口唤出声。

　　她第一反应便是现身，可阳光正烈，炽白的光线刺破云层，灼烧着每一寸空气。她若此刻显形，立时便是飞灰湮灭的下场。

　　她本就不惧死，甚至渴求解脱。可不知为何，这一瞬间，她竟变得前所未有的谨慎，蜷缩在红盖头最深的阴影里，连一丝灵觉都不敢探出，只觉得眼睛干涩得厉害。

　　街上来来往往行人渐多。

　　有人驻足，指指点点；有人探头，窃窃私语；更多人只是漠然一瞥，便匆匆绕行。阳光将道济倒在地上的身影拉得很长，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可没有一人上前。

　　没有一人伸手。

　　他们围成半圈，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目光中有好奇，有嫌弃，有戒备，唯独没有怜悯。

　　胭脂面若寒霜。

　　她瞪着那些冷漠的脸孔，恨意如毒火灼烧。才想厉声斥骂，却惊觉自己不过一缕残魂，连阵风都不如，如何护得了他？

　　最终，她只能将全部情绪，化作无声的、狠狠的话语，砸向道济心口：

　　“李修缘！你个负心汉！赶紧起来！躺在路边装什么死？丢不丢人！”

　　“你个傻子！对众生皆有情，众生又是怎样待你的？你就不能……自私一点么？”

　　“李修缘！听见没有！你还没找到我呢！还要装死到什么时候……”

　　不知是她执念太深，竟真透进了他昏沉的意识；还是他自行疗伤终于起了效果，道济睫毛颤动，极轻地唤了一声：“胭脂……”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围观的、陌生的、冷漠的面孔。一张张脸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像一群没有温度的剪影。

　　哪里有胭脂？

　　他苦笑，撑着地面慢慢坐起，环视众人，忽然咧开嘴，声音沙哑却带着惯有的戏谑：“看什么看？没见过和尚晒太阳啊？”

　　众人一愣，随即哄然散开，仿佛躲开什么不祥之物。

　　道济摇头笑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一片荒凉。他挣扎着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尘土，抹去嘴角血迹，又晃晃悠悠地朝前走去，事情还没完，他还不能倒下。

　　红盖头里，胭脂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嘴上仍不饶人：

　　“算你识相，知道丢人了！赶紧找个地方歇着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可魂魄深处，那根紧绷的弦，却悄悄松了。

　　她缓缓闭眼，不再强迫自己隔绝外界。反而下意识地散出一缕极细微的灵觉，如丝如线，缠在他脚步间，随着他踉跄却固执的身影，飘向这条似乎永远走不完的尘世路。

　　阳光依旧炽烈，街市依旧喧嚣。

　　无人知晓，一个疯和尚怀中，藏着一方浸透泪与血的红盖头；更无人知晓，盖头里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正以这种荒谬的方式，“陪”他走过这艰难的人间道。

　　恨未消，怨犹在。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生死相隔的尘埃里，悄悄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