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6

道济拖着伤躯继续追踪圣德。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从圣德掌下救出蚌精明珠，也终于窥破了这位“文殊菩萨转世”的真实身份，是火灵珠，意在夺取蚌精明珠的红色内丹。

　　他强撑着前往静光寺与圣德对峙，要求对方以血丹救治明珠。圣德却因道济早前派广亮、必清盗走寺中供奉的文殊菩萨金身而勃然大怒。言语不合，两人悍然交手。

　　可此时的道济，已是强弩之末。

　　连日奔波操劳未曾歇息，心中又时刻牵挂胭脂魂魄下落，内伤未愈，心力交瘁。饶是危急关头元神降龙再度显化，依旧不敌圣德手中那枚红光暴涨的内丹威能。

　　“轰——！”

　　一声闷响，道济天灵盖被赤芒狠狠震中。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狂涌，再不敢恋战，化作一道几乎溃散的金光踉跄遁走。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只来得及喃喃吐出几个破碎的字：

　　“胭脂……对不起……胭脂……”

　　阳光穿过茂密林叶，洒下斑驳光影。

　　道济倒在林间厚厚落叶上，僧袍染血，面色惨白如纸，唇角血迹已凝成暗红，衬得他眉目愈发憔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若非胸口尚有极其轻微的起伏，与死人无异。

　　红盖头内，胭脂的魂魄剧烈震颤。

　　她再也忍不住。

　　意念微动，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自红布上升起，在树荫最浓处缓缓凝聚成人形，红色衣裳，眉目如画，正是她生前的模样。只是身影虚浮透明，边缘微微闪烁，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飘至道济身边，低头看他。

　　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脸，此刻安静得令人心慌。胭脂心中抽痛，嘴角却扬起一抹戏谑的、带着苦涩的笑：

　　“李修缘，你晕倒……可真会挑地方。”

　　若非这片树林枝叶繁茂，投下足够浓荫，她这畏光的残魂，根本不可能现身，更不可能看见他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蹲下身，虽然魂魄无需如此，却仍是习惯性地做出这个动作。冰凉透明的手指虚虚拂过他染血的唇角：

　　“李修缘……你装死还装上瘾了？还不快起来……”

　　“李修缘，你起来啊。”她语气忽然急促，“你若敢死，我绝不会原谅你，听见没有？”

　　“你的命是我的。”她咬紧牙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中挤出，“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取。你要珍惜这条命，明不明白？”

　　“李修缘……我绝不允许有人伤你。”她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我一定会救你的……”

　　“修缘……修缘……”她终于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太久的名字，“是不是……很痛啊……”

　　说着说着，眼眶酸涩得厉害，虽然魂魄已无泪可流。

　　她怎么就……又对他心软了呢？

　　“沙沙……沙沙……”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胭脂蓦然抬头，透过林木缝隙，看见广亮与必清正慌慌张张朝这边跑来。她神色一凛，来不及多想，魂魄如烟散去，迅速没回那方红盖头中。

　　几乎是同时，红盖头从道济怀中滑出，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朝着广亮必清的方向飘去。

　　“啊啊啊！鬼啊！”广亮吓得魂飞魄散，与必清抱作一团。

　　惊惶之下，必清下意识抽出一直替道济保管的破葵扇，朝着飞来的红布狠狠一扇！

　　“唰！”

　　佛光闪现，虽微弱，却正好克制阴魂。红盖头如遭重击，倏然坠落在地。胭脂只觉神魂震荡，几欲溃散，慌忙蜷缩进布料最深处。

　　广亮惊魂未定，余光瞥见草丛中似乎有人影。

　　“必、必清！那是不是……疯济癫？！”

　　必清战战兢兢上前，先捡起地上的红盖头，指尖触及布料时微微一怔：“这上面……有字？”

　　话未说完，广亮已扑到道济身边，看清他惨状后，顿时嚎啕大哭：“师弟！师弟你怎么了？！”

　　两人再顾不得其他，一边哭喊一边手忙脚乱将道济扶起，踉跄着朝不远处一间破屋挪去。

　　破屋阴冷，蛛网垂挂。

　　广亮与必清将道济安置在角落干草堆上，一个掐人中，一个摇晃肩膀，哭喊声混作一团，吵得红盖头内的胭脂心烦意乱。

　　她魂魄本已脆弱，方才被破葵扇的佛光一扫，更是晕眩欲散。可听着道济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在心中反复念着：

　　李修缘，你敢死试试……

　　你的命是我的，听见没有？

　　*快醒来……快醒来……

　　胭脂焦急，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暗自恼恨广亮必清无用，除了哭喊，竟想不出半点救治之法！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广亮怀中那尊从静光寺“请”来的文殊菩萨小像，忽然毫无征兆地迸发出璀璨佛光！

　　金光如流水般弥漫整个破屋，温暖、祥和，却又蕴含着无边威严。光芒最盛处，道济天灵之上，一道虚幻却清晰的金龙影腾空而起，龙吟清越，盘绕数周后，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破开屋顶，直冲天际而去。

　 是元神出窍，往天界求援。

　　胭脂“望”着那道消失在云端的金光，紧绷的魂魄终于微微一松。

　　修缘……有救了。

　　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容。可这片刻的松懈，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连日强撑的灵识如潮水退去，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意识沉入无边沉寂。

　　破屋中，佛光渐敛。

　　必清袖中的红盖头静静躺着，上面金线绣的字迹微微闪烁，又渐渐隐去。屋外阳光依旧明媚，林风依旧簌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昏迷的道济眉心微蹙，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唇瓣极轻地动了动，无声地唤出一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风过无痕，情深不寿。

　　这场生死边缘的相逢，终究只是残魂与昏迷者之间，一场无人知晓的、短暂的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