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4

看到道济整日奔波，胭脂只觉眼眶酸疼，虽然魂魄已无实体，那痛楚却真实地自灵识深处泛起。胭脂下意识地问自己：她当真……希望他死吗？

　　这念头如细针刺入混沌的思绪。她不禁想起昨日之事。

　　那时道济为探查红色内丹，被蚌精明珠的丹气灼伤了双眼。他踉踉跄跄闯入山林，寻了处僻静角落盘膝坐下，正欲运功疗伤，却撞上了前来寻仇的白灵。

　　虽是受伤之躯，他仍强催佛力，一道“罗汉翻天印”虚张声势地惊走了白灵。可待狐妖遁去，他整个人便如断线木偶般瘫倒在地，陷入了昏迷。

　　胭脂悄悄自红盖头中探出一丝灵觉。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嬉笑怒骂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眉峰紧蹙，连昏迷中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恸。眼角的细纹比往日更深了，鬓边竟隐约可见几丝霜白，他才不过三十余岁啊。

　　“胭脂……胭脂……”

　　昏迷中的他，竟还在梦呓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

　　胭脂魂魄微颤，无声地回应：“负心汉，唤我作甚？我又不能帮你……叫你的师兄弟去呀！”

　　“胭脂……胭脂……”

　　道济眼皮微微颤动，似要转醒。胭脂一惊，慌忙将灵觉缩回红盖头深处。几乎就在同时，道济猛然睁眼，嘶声唤道：“胭脂！胭脂！”

　　他挣扎着坐起，四顾茫然。林中只有夜风穿叶的沙沙声，月光清冷，空无一人。他怔了半晌，终是苦笑着摇头，声音嘶哑：“兴许是我老眼昏花，幻听了吧……”他抬手按住刺痛的双眼，喃喃自语，“不能找各位师兄弟……他们正帮我寻胭脂的魂魄……看来和尚我只能……自己救自己了……”

　　言罢，他强忍痛楚，重新盘膝入定，凝神内照。

　　霎时间，胭脂“眼前”划过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

　　伴随着低沉威严的龙吟，一条巨大的金色龙影自道济天灵腾空而起，在夜空中盘旋数周，而后缓缓降落，化作一尊宝相庄严的金身罗汉。那罗汉眉眼与道济有七分相似，却更显威严，周身佛光缭绕，梵音隐隐，与平日疯癫邋遢的道济判若两人。

　　是元神显化。

　　“老朋友，”道济闭目开口，声音疲惫，“又要劳烦你了。”

　　金身罗汉微微颔首，声音浑厚如钟：“嗯。”

　　随即，罗汉掌心泛起温和佛光，缓缓覆上道济双眼。那光芒如温流淌过灼伤之处，道济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

　　胭脂静静“注视”着这一幕，魂魄怔忪。

　　眼前这尊宝相庄严、佛光普照的金身罗汉，与记忆中温文尔雅的李修缘、游戏人间的疯和尚道济，三重身影在这一刻缓缓重叠，合而为一。

　　他是降龙尊者，李修缘的前世，道济的元神。

　　没想到，她活着时只见他疯癫避世的一面，死后成为一缕残魂，依附在这方旧物上，反倒窥见了最完整的他。

　　心中涟漪荡漾，却不知是喜是悲。

　　原来……他当真是降龙罗汉转世。来人世间，便是为降妖除魔、济世救民。而她李胭脂，不过是他漫长修行路上一个意外的岔路口，一个打破他所有平静与规划的劫数。

　　那在他眼中，她究竟算什么？一个任他戏耍愚弄的工具？一个沉溺儿女情长、可笑可悲的傻子？

　　“可恶的负心汉……”胭脂恨恨地埋怨，“痛死算了！”

　　她赌气般闭上眼，不想再理会道济与他的元神。可魂魄深处，却仍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关切，如游丝般萦绕不散。

　　“师弟，快吃饭了……”

　　广亮关切的声音将胭脂从冰凉的记忆中拉回。温暖的现实与昨夜的画面交织，令她一时恍然。

　　她微微“抬眸”，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见必清已在小院的石桌上摆好了简单的素斋。一碟青菜，一碗白粥，两个馒头，冒着袅袅热气。

　　广亮与必清一左一右，连声催促：“师弟，快趁热吃！”“师叔，你都瘦了！”

　　道济轻轻应了声：“嗯。”

　　他慌忙低头，捧起粥碗，热气氤氲中，胭脂却从他微微颤抖的尾音里，听出了深藏的感动与难以言说的悲伤。那一瞬，她的心，如果魂魄还有心的话，竟真的蓦地疼了一下。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只剩一缕即将消散的残魂吗？为何还会因他的情绪而悸动？

　　广亮与必清对视一眼，两人忽然觉得，此刻坐在石凳上安静喝粥的道济，身影说不出的萧索悲凉。那袭宽大的蓝色僧袍空荡荡的，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广亮在心中无声叹息。原来他这个总是疯疯癫癫、神通广大的师弟，再怎么厉害，终究还是凡胎肉身。会受伤，会疲惫，会憔悴，也需要旁人关心照拂。

　　他暗下决心：往后要对这疯和尚再好一点，当然，前提是这家伙别再总和他唱反调、拆他的台！

　　月色如水，静静洒在灵隐寺的小院里。

　　道济默默吃着简单的斋饭，每咽下一口，都像是用尽力气。怀中的红盖头贴着他心口，随呼吸微微起伏。里面那缕残魂在黑暗中静默着，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也数着这场荒谬的、生死相隔的“相伴”。

　　夜风拂过院中古柏，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谁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