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失魂落魄地回到灵隐寺时,夕阳正将山门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他脚步虚浮,僧袍沾满尘灰,往日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广亮和必清早已候在院中,见他这般模样,慌忙迎上前来,一左一右拉住他衣袖,连声嘘寒问暖。
必清快嘴快舌:“师叔你可算回来了!陈亮那小子临走前说你去找那魔女,我们还以为你……”他顿了顿,讪讪改口,“呸呸呸,师叔你足智多谋,定能逢凶化吉!”
广亮也挤着笑脸附和:“就是就是!多亏师弟你有先见之明,让陈亮扮成新郎官替你拜堂,否则你真要娶了那魔女,岂不是……”话到一半,见道济面色倏然惨白,忙又打住。
什么?!
红盖头内,胭脂魂魄剧震,猛然睁眼。
和她拜堂成亲的……竟是陈亮假扮的李修缘?!
原来从头到尾,从逼婚到“杀夫”,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他连拜堂都不愿亲自出面,找了个替身敷衍她,看她像个傻子般对着一场虚假的婚礼,演完那场复仇的戏码。
沉寂的怨恨如毒藤疯长。胭脂咬紧牙关,朝着道济心口狠狠一拳挥去,却只穿过一片虚无,连他怀中的红盖头都未曾扰动分毫。
她怔了怔,随即苦笑。
怎么又忘了……她已经死了啊!不过是一缕残魂,依附在这方旧物上,连触碰他都做不到。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他那日冰冷决绝的话语:“我对众生皆有情,唯独对你……我无情。”
是啊,无情!
从他弃她出家的那一刻起,他对她早已是彻彻底底的冷漠无情。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躲避、敷衍,不就是希望她死心,不要再纠缠他么?
幸好……她死了。也快魂飞魄散了。他再也无法欺骗她、伤害她了。
胭脂立刻闭上了眼,不再去听外界的谈话,也不再去分辨心中翻涌的爱恨。那些情绪太沉重,她这缕残魂,已承载不起。
广亮与必清提到“魔女”时,都不约而同地察觉到道济神情中深重的哀痛。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不再多问,正想换个话题,必同却慌慌张张跑来:“住持有请!有施主要见道济师叔!”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
道济懒精无神地倚着柱子,连站直的力气都似已耗尽。当刘员外恭敬献上那串粉红珍珠时,他想也不想便直接劝说对方收回,那珍珠泛着不祥的妖光,绝非吉物。
可必清已兴高采烈地接了过去。刘员外趁机拜谢离开,道济想追,却被广亮死死拦住。
“师弟!这可是施主的一片心意!”
“师兄,那珍珠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我看你就是想私吞!”
两人拉扯间,珠串突然崩断,粉红珍珠“噼里啪啦”滚落满地。广亮眼睛一转,指着道济脚下惊呼:“师弟!你踩碎了一颗!”
道济低头,地上确有珍珠碎片,却不知是谁踩的。他张了张嘴,却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在广亮的“证词”与必清的帮腔下,住持最终下令:命道济去寻一颗红色珍珠赔偿。他只能在心中默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必须从痛失胭脂的悲恸中强行清醒过来。只有先解决眼前这桩麻烦,才能安心去寻找她的魂魄。
可事情远比他想得棘手。
修炼成人的蚌精明珠体内深藏蕴含佛性的红色内丹;静光寺中那位自称文殊菩萨转世的“圣德”,身份诡谲,连他开佛眼都看不透真身;小白兔白雪时不时悄悄跟着他,设些无伤大雅的小绊子,扬言是为胭脂师姐报仇,他只能照单全收,装作不知。
而后来闯入的狐狸精白灵,心思便没那么单纯了。嘴上说着报仇,暗地里却与圣德勾结,称圣德为“师叔”,但她分明是冲着红色内丹而来。
最令人头疼的是蚌精的丈夫张天元。无论道济如何苦口婆心,劝他脚踏实地、善待贤妻,对方早已鬼迷心窍,只把他的忠告当作疯言疯语,一意孤行。
所有事如乱麻般交织在一起。道济连日奔波,东奔西跑,既要护着那痴情的蚌精,又要防着圣德与白灵的阴谋,还要应付寺中琐事。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颧骨凸起,眼窝深陷,连那件宽大的蓝色僧袍都显得空荡了许多。
就连一向爱与他作对的广亮,都忍不住在某日午斋时凑过来,小声道:“师弟,你这是饿了几顿?怎么憔悴成这样?”
话一出口,广亮就后悔了,按这疯和尚平时的性子,定要回怼他十句八句。
可道济只是抬起疲惫的眼,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嗯……好饿。”
那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红盖头内,胭脂默默听着这一切,心中残余的怨怼翻涌,化作一句无声的讥诮:
负心汉……既然杀不死你,饿死你好了。
可不知为何,当他那声虚弱的“好饿”传入她耳中时,她魂魄深处某块冰冷的角落,竟微微颤了一下。
她立刻将那丝不该有的波动死死压住,重新沉入黑暗。
殿外暮钟响起,声声沉重。
道济勉强扒了几口斋饭,又将那方红盖头小心翼翼按回心口,起身朝山门外走去,今夜,他得去盯着那个执迷不悟的张天元。
残月如钩,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青石阶上。
怀中的红盖头随他的脚步轻轻起伏,里面那缕魂魄在黑暗中默默数着日子——十四、十三、十二……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