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2

云端之上，金光渐散。

　　十七罗汉并未即刻离去，而是聚在一处祥云上，面上皆带忧色。

　　坐鹿罗汉幽幽长叹，手中鹿杖轻点云气：“我真未料到……那胭脂姑娘竟刚烈至此。焚身以火，魂飞魄散，连降龙以金身神通都寻不到踪迹，我们……该往何处去寻？”

　　长眉罗汉缓缓捋动垂至胸前的雪白长眉，沉吟道：“人死之后，魂魄往往会去生前最眷恋之地，见最想见之人。不如……便将胭脂姑娘曾居住、曾踏足之处，细细寻访一遍。”

　　托塔罗汉掌中宝塔微微旋转，映着天光：“若寻不到，当真要让降龙去问佛祖？”他面色凝重，“擅闯地府已触天规，再为魔魂求情……恐非小事。”

　　伏虎罗汉神色坦然，虎目之中却有关切：“此事终究与我们有关。若非当年大婚之日……”他顿了顿，转开话题，“若实在寻不到，我们便一同上灵山，恳求佛祖慈悲。十八罗汉齐跪，佛祖或会网开一面。”

　　众罗汉相视，皆缓缓点头。

　　与此同时，道济在返回灵隐寺途中，忽见下方山林间有一抹熟悉的白影掠过，竟然是白雪！

　　他心念微动，身形悄然隐去，化作一缕清风跟了上去，藏身于古树枝桠间。

　　而怀中的红盖头里，闭目冥想的胭脂魂魄，被一阵熟悉的声音惊扰。她睁眼，透过布料的缝隙，望见一片青翠欲滴的树丛。不远处，她的两位师妹，白雪与白灵，正相对而立。

　　白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诧：“什么？胭脂师姐被那臭和尚……烧死了？”

　　白雪泣不成声，头耷拉着：“嗯……我亲眼看见洞里全是灰烬，石床上……师姐的红衣都烧没了……”

　　“白雪，别哭了……”白灵搂住她轻声安慰，眼中却闪过思索之色。她回想起与那和尚的几次交手，那人虽疯疯癫癫，可每次皆手下留情，从未真正伤她性命。这样一个人，当真会狠心放火烧死自己的结发妻子？

　　“白雪，”白灵压低声音，“我总觉得……那和尚不像如此心狠手辣之辈。你说，会不会是胭脂师姐……自己放的火？”

　　白雪讶然抬头，泪眼朦胧：“可师姐曾经为了那和尚跳崖自尽，是大鹏师叔救了她……”她声音发颤，“她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为什么还要……”

　　话音未落，藏身树上的道济浑身剧震！

　　跳崖自尽……

　　胭脂曾经……跳崖自尽？！

　　也就是说，她死过两次。第一次因他弃婚，第二次……亦因他欺骗。

　　全都是因为他！

　　道济如遭雷击，扶着树干的手指深深嵌入树皮，僧袍下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原来在那场婚变之后，在他以为她或许会改嫁、会开始新生活的时候，她竟选择了一跃而下……若非大鹏相救，这世间早无胭脂。

　　而他却一无所知，还在人间游戏，装作疯癫，装作忘却。

　　白灵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几分猜测：“我猜想……胭脂师姐或许觉得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所以……生无可恋了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她不愿归入师父门下，又怕师父事后报复，索性焚身以火，一了百了……”

　　躲在树上的道济再也听不下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刺穿心脏。他仿佛看见无心洞中，胭脂独自坐在石床边，望着画卷落泪，然后决然吞下胭脂丹，任由火焰吞噬自己的模样。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怪不得大鹏说胭脂是他的徒弟，怪不得她会修炼绝情魔刀。可即便堕入魔道，她骨子里仍是那个善良的姑娘——宁可死，也不愿同流合污，不愿残害生灵。

　　她一天天地在无心洞苦等，一次次地试图靠近他、质问他。她朝他走来时，眼底深处藏着的，究竟是恨，还是未曾熄灭的期盼？

　　他本可以救她的。

　　在回头崖，在灵隐寺，在无数个她出现的时刻。只要他肯回头，肯承认，肯握住她的手……

　　可他做了什么？

　　忘记她，逃避她，躲开她，甚至当众指责她“心肠歹毒”。

　　胭脂说得对！他才是最狠毒的负心汉！他负了胭脂，负了那个曾将一生幸福托付于他的女子，负了这世间最好、最刚烈、最痴情的胭脂。

　　道济踉跄着转身，不愿再听。他化作一道几乎溃散的金光，跌跌撞撞地离开这片山林，甚至忘了隐匿身形。

　　回到一条荒僻小径，他再也支撑不住，背靠一棵枯树缓缓滑坐在地。颤抖的手探入怀中，取出那方已被泪水浸湿过数次的红盖头。

　　布料褪色，边缘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巧的绣工，那是她亲手绣的，在出嫁前熬了好几个夜晚，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藏着少女的憧憬。

　　“胭脂……”他定定看着红盖头，眼中泪水再也承受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悲恸，大颗大颗滚落，打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对不起……胭脂……是我错了……胭脂……”

　　一遍遍的呼唤，嘶哑破碎，像濒死野兽的哀鸣。

　　红盖头内，胭脂听着他痛彻心扉的忏悔，眉目却依旧冷然。

　　李修缘，已经太迟了……

　　若这些眼泪、这些悔恨，能早来十年、五年，哪怕只是在她焚身之前的一刻……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如今，她魂魄残存不过数日，爱恨早已燃尽，这些迟来的深情，于她不过清风过耳，再无涟漪。

　　她不愿再看道济痛苦的神情，那只会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痴傻。她索性闭上眼，将意识沉入更深处的黑暗。

　　道济浑然不觉。

　　他脑海中全是胭脂的音容笑貌——儿时撑伞回眸的笑，新婚夜盖头下的羞，回头崖上的泪，最后焚身时那抹平静而决绝的神色……记忆如潮水翻涌，将他淹没。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同失了魂魄，只凭着本能朝灵隐寺方向蹒跚行去。

　　也因此，他完全错过了身后山林里，白雪与白灵接下来的对话。

　　“师姐，”白雪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我听说……被魔火焚烧后，魂魄会受重创，只能在人间滞留十五日。我们赶紧回无心洞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胭脂师姐的魂魄！”

　　白灵眼睛一亮：“对！魔魂畏光，白日定然藏在洞中深处。我们这就去！”

　　“好，师姐，我们快走！”

　　两道妖影化作流光，朝着无心洞方向疾驰而去。

　　可惜道济早已离开，渐行渐远。暮色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孤单地投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

　　他怀揣着那方红盖头，里面藏着他苦寻不得的魂魄，却浑然不知。只是失魂落魄地走着，一遍遍喃喃唤着那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唤回些什么。

　　而最重要的线索，那“十五日”的期限，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消散在渐起的晚风中。

　　命运有时便是如此讽刺：最想寻的，近在咫尺；最关键的话，偏在转身后响起。

　　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一场与光阴的赛跑，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进入了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