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1

晴空如洗，万里无云。

　　道济正欲催动遁光再行，天际忽有金光乍现！

　　那光芒并非一道，而是十数道璀璨金虹自云端垂落，瞬息间已在半空结成阵势，拦住去路。金光散去，但见十几位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的金身罗汉凌空而立，或持法器，或结佛印，个个周身佛光流转，将这片天地映照得一片澄明。

　　正是降龙在灵山的十七位师兄弟。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手施法，道道金光自指尖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结界，将方圆十里笼罩其中。结界外天色依旧，结界内却自成一方天地，连风声都隔绝了。

　　胭脂抬眸望去，眸色骤然深沉。

　　这些罗汉……是来捉拿李修缘的？还是察觉了她的魂魄踪迹？

　　道济停下脚步，僧袍在结界泛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他抬首望向云端众罗汉，声音平静无波：“众位师兄弟找我何事？”

　　胭脂魂魄微颤。

　　他的师兄弟……就是这些人，在她与李修缘大婚当日，突然降临李府，以佛光梵音将他唤醒，令他抛下凤冠霞帔的她，疯疯癫癫地踏出喜堂，遁入空门！

　　念及此，恨意如毒藤缠绕心头。可转瞬又化为自嘲，在他心中，妻子哪有师兄弟重要？她如今不过一缕残魂，自身难保，还管他作什么！

　　云端，伏虎罗汉踏前一步，面上带着复杂神色，长叹一声：“降龙，那魔……胭脂姑娘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

　　“胭脂”二字出口的刹那，道济脸色倏然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着伏虎，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不言不语，唯有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近乎狰狞的痛苦与压抑的怒火。那目光太沉，太冷，竟让云端十几位罗汉同时心头一怵。

　　欢喜罗汉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降龙，你可是在怪我们？我们……也是才刚知晓此事。”

　　道济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结界外遥远的山峦，声音沙哑得像砂石摩擦：“没有。”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天意如此。”

　　“天意？”伏虎罗汉面上愧疚更甚，“降龙，你可是怨我们……在你成亲之日将你唤醒？”

　　这个问题如利刃，刺穿了道济苦苦维持的平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痛色更深，语调却沉痛而克制：“扶危济困，除魔卫道，乃使命所在。”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不曾抱怨。”

　　话音落下，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身看向众罗汉时，面上竟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比哭更令人心酸：

　　“更何况，都是我的错。大婚之前……是我不愿醒来。”他声音渐低，“也怨不得各位师兄弟。”

　　不愿醒来？！

　　红盖头内的胭脂魂魄剧震。他为何不愿醒来？若真不愿，又为何要走？若真不愿，为何这些年对她避如蛇蝎？

　　无数疑问在心头翻涌，却得不到答案。

　　结界内一片沉寂。

　　众罗汉面面相觑，似是被道济这番话触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道济打破沉默，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如铁：“可是，我必须找到她的魂魄。”他看向结界边缘，“烦请各位师兄弟让路。”

　　说着便要催动佛力突破结界。

　　“且慢！”伏虎罗汉急声喝止，与其他罗汉同时抬手，结界金光更盛，将道济去路牢牢封住。

　　道济身形一顿，眉目骤然凛冽：“各位师兄弟是想阻拦我？”

　　“降龙你误会了。”长眉罗汉捻着垂至胸前的雪白长眉，沉声解释，“你擅自进入地府，动用神通查看生死簿，已触犯佛界禁律，修行之路必将因此再多坎坷。我们此来寻你，设下结界隔绝外界，正是不希望此事被佛祖察觉。”

　　他望向道济，眼中有关切，也有忧虑：“你若此刻为胭脂姑娘之事返回天界、求问佛祖，修行之路……恐将再多一重磨难。届时天罚加身，纵是金仙之体，也难承受。”

　　道济静静地听着，面色苍白，眼中却无半分动摇。待长眉说完，他声音苍凉地问：“所以，你们是来劝我放弃寻找胭脂的魂魄？”

　　“非也。”伏虎罗汉踏云而下，落在道济身前数丈处，语气恳切，“我们是来帮你寻她。”

　　道济一怔。

　　伏虎继续道：“你一人之力有限，天地茫茫，魂魄无踪，如何寻得？我们十七人分头搜寻，或能赶在时限之前找到胭脂姑娘的魂魄。”他顿了顿，声音放缓，“若实在寻不到……届时我们再一同上灵山，恳求佛祖慈悲，助胭脂姑娘早入轮回。相信以我佛无量慈悲，定会应允。”

　　红盖头内，胭脂静静地听着这番话。

　　帮？慈悲？

　　她回想起前因后果，大婚之日佛光降临，唤醒李修缘；她跳崖自尽时无人来救；她入魔修炼绝情魔刀无人来渡；她焚身以火时不见援手；如今她魂魄将散，倒来说什么“慈悲”？

　　若佛祖当真慈悲，何必让他们夫妻分散？何必让她受尽苦楚，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她胭脂虽渺小，却有她的傲骨。既已做出选择，便绝不接受任何施舍，哪怕是来自九天之上、万佛之祖的“慈悲”！

　　道济沉默良久。

　　他望着眼前十七位师兄弟关切的面容，望着结界外明媚却冰冷的人间，最终合十躬身：“阿弥陀佛。多谢各位师兄弟好意。”

　　他直起身，眼中却有着不容动摇的决绝：“但若四十日之内，无法寻到胭脂魂魄——”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还请各位师兄弟……不要阻拦我求见佛祖。”

　　四十日。那是阎王所说的四十九日期限，他为自己留了九日。

　　众罗汉相视片刻，终是齐齐点头：“好。”

　　伏虎罗汉上前一步，拍了拍道济肩膀，语气关切：“降龙，你也先回灵隐寺调息一番。这些时日你心神损耗太重，莫要还未寻到胭脂姑娘，自己先倒下了。”

　　道济微微颔首：“好。多谢各位师兄弟关心。”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金光，穿透结界，朝着灵隐寺方向疾驰而去。

　　结界缓缓消散，十七罗汉立于云端，望着那道远去的金光，皆是长叹一声，各自化作流光，散向四面八方，开始了这场与光阴赛跑的寻觅。

　　而道济怀中，那方红盖头静静贴着他心口。里面的一缕残魂，在温暖的包裹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不信佛，不信慈悲，不信这迟来的援手。

　　她只信自己选择的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永恒的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