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炽】10

片刻光景，胭脂的“视线”随着道济的脚步，已置身于阎罗殿深处。

　　殿内幽火长明，映照着高居殿上的阎君。但见其头戴玄色冕旒，十二旒珠微微晃动，掩映着一张威严方正的面容，络腮长须垂至胸前，身着玄端朝服，正是统辖幽冥的十殿阎罗之首。

　　阎王见道济前来，面上客气地浮起笑意，声如洪钟却带着几分谨慎：

　　“降龙尊者怎的突然驾临地府？不知有何贵干？”

　　道济双手合十，僧袍无风自动：“阿弥陀佛。本座此来，是为查访一人。”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姓陈，名胭脂，家住天台县陈家庄，于……约莫十七年前出嫁，后因故跳回头崖……”

　　他竟将她的身世记得如此清楚！连陈家庄、出嫁年份都分毫不差。胭脂心头一震，魂魄都泛起涟漪。那红盖头贴在他心口，仿佛能感受到他说出这些话时，心脏那一瞬的紧缩。

　　阎王闻言，面上笑意微滞，欲言又止。

　　道济却已先开口，面色平静如深潭：“阎王不必多虑。本座知晓自己在做什么，亦知晓……后果。”

　　最后二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阎王无奈轻叹，冕旒的旒珠碰撞出细微的声响：“既如此……请尊者稍候片刻，本王去去就来。”

　　“有劳。”

　　等待的时间被幽冥的死寂拉得漫长。殿中鬼火幽幽，映照着道济静立的身影。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胭脂记忆中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半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阎王自后殿转出，面上带着复杂的神色，缓缓摇头：“降龙尊者，地府生死簿上……并无‘陈胭脂’此人的魂魄记录。”

　　道济眉头骤然锁紧。

　　阎王见状，沉声解释道：“尊者有所不知。此女生前已坠入魔道，修炼邪功，其名早在她入魔之时，便已从生死簿上勾销。”他顿了顿，见道济面色愈发凝重，继续道，“凡入魔之人，死后魂魄不入地府管辖。他们会化作孤魂野鬼，只能于夜间出没，见不得日光，否则立时魂飞魄散。”

　　殿中鬼火似乎都暗了一瞬。

　　“且此类魔魂，与寻常凡人魂魄不同。”阎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字字清晰，“若在七七四十九日之内无人超度，天道自会降罚，令其……飞灰湮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看向道济，语气带着些许无奈：“自然，若他们化为厉鬼祸乱人间，本王便有权力捉拿处置。但眼下……陈胭脂的魂魄既未入地府，亦未为祸，本王实是无法查出她的下落。”

　　胭脂听着这番话语，内心竟无半分波澜，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冰冷的得意。

　　原来，这统辖生死、令万灵敬畏的阎罗天子，也有不知的事。

　　她自然清楚，入魔之人若被魔火焚身，魂魄必受重创，最多不过十五日，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若想强行召回这等残魂炼为傀儡，纵是乾坤洞主那等魔头，也须耗费千年修为。她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决绝地选择焚身，既断了被利用的后患，也彻底了断这痛苦的一生。

　　她相信，乾坤洞主绝不会为一枚废弃的棋子，付出如此代价。

　　然而，阎王的话却让道济神魂俱震。

　　“七七四十九日……飞灰湮灭……”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他慌忙垂眸，试图遮掩眼中瞬间翻涌的哀恸，双手合十时，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多谢阎王告知。”

　　阎王连忙还礼：“尊者不必客气！”

　　道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金光自他周身乍现，下一刻，整个人已如幻影般消散在幽冥大殿之中，他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必须尽快找到胭脂！

　　待那金光彻底散去，侍立一旁的鬼判官才面露疑惑，低声问道：“大王，这陈胭脂……究竟是何人？竟令降龙尊者如此失态？”

　　阎王望着道济消失的方向，长长一叹，冕旒的旒珠轻轻晃动：“是降龙尊者于凡尘时的结发妻子。”他摇头，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唏嘘，“唉……情之一字，便是罗汉金仙，也难逃脱。当真可怜，可悲，可叹……”

　　幽冥的阴冷尚未散尽，眼前已是人间朗朗晴空。

　　道济显出身形，脚下是荒郊野岭，头顶阳光明媚。可他却步履匆忙，气息紊乱，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沉重地敲在胸腔里，连带着怀中的红盖头都随之微微震颤。

　　胭脂感受着那近在咫尺的、属于活人的体温与心跳，神思一阵恍惚。

　　他不是常对世人说“众生平等，普度有情”吗？

　　他不是说他对众生皆有情，唯独对她……是无情吗？

　　既然无情，为何在无心洞中伏地痛哭，泪水浸透灰烬？

　　既然无情，为何听闻她魂魄将散时，眼中痛楚深得令阎王都为之叹息？

　　既然无情，为何此刻疾行如风，连气息都乱了方寸，只为寻一缕或许早已消散的残魂？

　　她原以为早已看透了他，一个为了所谓“大爱”可以舍弃一切的佛门弟子，一个将责任置于私情之上的降龙罗汉。

　　可如今，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然而这能怪她吗？他从未给过她机会去了解。从新婚之夜的逃离，到后来的每一次回避、每一次装疯卖傻、每一次用苍生大义搪塞她的质问……他一直将她远远推开，抛在九霄云外，避之唯恐不及。

　　她若不死，他恐怕永远不会主动来寻她。

　　如今他这般焦急寻觅，这般失态悲痛，不过是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为了圆满他那“普度众生”的执念，好了却这桩“尘缘”，继续做他无牵无挂的活佛道济。

　　她绝不会相信，这位口口声声大爱苍生的圣僧，这位世人敬仰的活佛，之所以躲她避她，竟是因为……爱而不自知。

　　因为，她已不敢再信了。

　　一次信他，换来大婚被弃；二次念他，换来跳崖入魔；三次以为杀他报仇，到头来却是一场骗局，连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残阳如血，将道济匆忙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怀中那方红盖头静静贴着心口，里面一缕即将消散的魂魄，在温暖与心跳的包围中，固执地筑起冰冷的墙，将最后那点微弱的、不甘的期待，死死封存。

　　风过旷野，草木萧萧。

　　仿佛在为这场跨越生死、却始终错位的追寻，奏一曲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