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胭脂心念百转、百感交集之际,道济已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携着怀中的红盖头,倏然离开了焦黑的无心洞。
眼前景象疾速变幻。
待视线重新清晰时,映入胭脂眼中的,是一座巍峨得令人心悸的阴森宫殿。高耸的城墙不知以何种黑石砌成,表面泛着幽冷如金属的光泽。城门之上,悬着一块方正宽大的铁牌,牌面镌刻着三个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的大字——幽冥界。
竟是传说中的阴曹地府!
胭脂魂魄一颤。他竟能这般随意出入幽冥?难道街坊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
记忆如潮水翻涌。当年她一边在无心洞苦练绝情魔刀,一边偷偷潜入凡间,打探所有关于“李修缘”的消息。这才知道,那个弃她而去的负心汉,早已成了世人敬仰的“圣僧”、“活佛”,法号“道济”。
那时她嗤之以鼻,只当是愚民无知,将个疯和尚传得神乎其神。她练绝情魔刀时想的都是,什么圣僧活佛,不过是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待她神功大成,定要亲手取他性命,让他跪在面前忏悔。
可如今……
胭脂惊觉,道济的修为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深不可测。方才他化身金光、瞬息千里的神通,绝非寻常和尚可为。若他当真全力相搏,凭她那半路修炼的绝情魔刀,真能“轻而易举”杀得了他吗?
这个疑问如冰锥刺入魂魄,让她不由自主地战栗。
在她沉思之际,眼前景象又变。
天际有幽绿色的阴火如流星般划过,拖出长长的、凄冷的尾迹。道路两旁,盛开着无边无际的彼岸花。那花艳红得刺目,花瓣薄如蝉翼,在无风的环境中却微微颤动。更诡异的是,花枝缠绕着碧莹莹的鬼火,绿火回旋,映着红花,交织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惊心动魄的美。
一队队白衣鬼魂在阴差的引领下,正晃晃荡荡地通过厚重的邑都大门。那些魂魄面目模糊,神情呆滞,仿佛早已被漫长的黄泉路磨去了所有生前的记忆与情感。
胭脂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这一切。
若换成未出阁时的她,见到如此瑰丽奇谲的景象,定会又怕又好奇地拉着他的袖子,问东问西,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可如今……
历经婚变被弃、跳崖自尽、堕入魔道、苦修复仇,原以为大仇得报,到头来却发现一切皆是幻梦一场。所有的热情、憧憬、对世间美好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的绝望中焚烧殆尽。
她早已不是那个会为一场春雨、一朵花开而欢喜的大家闺秀胭脂了。
更可笑的是,她已死过两次。如今只是一缕依附在旧物上的残魂。而这一切,追根溯源,皆因他而起。
既然他诈死骗她,不就是不想被她纠缠、被她牵绊吗?
她死了,魂飞魄散,不是正合他意?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来寻她?寻到了,又能如何?度她入轮回,好让他彻底了却这桩“尘缘”,安心做他的活佛?
思及至此,胭脂的魂魄深处不禁翻涌起怨恨之意。可那怨恨的尽头,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是千年不改、至死方休的缱绻爱意。
爱恨交织,毒如鸩酒。
“降龙尊者,您怎么大驾光临地府了?”
一道粗哑恭敬的声音打断了胭脂的思绪。她“抬眸”,看见一名青面獠牙的阴差正满脸堆笑,朝道济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得近乎惶恐。
降龙尊者?
是在唤李修缘?
难道民间传闻李修缘是降龙罗汉转世,并非虚言,而是确有其事?若他此生注定是佛门弟子,注定要斩断尘缘……那他为何不早些告诉她?为何要许下婚约,给她一场镜花水月的空欢喜?
“阿弥陀佛。”
道济的声音响起,语调是胭脂从未听过的肃穆威严,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眉顺眼、甚至有些唯唯诺诺的李修缘判若两人。
“本座有事,烦请带路。”
虽看不见他的面容,但那平淡语气中自然流露的威仪,却让身为魂魄的胭脂都能感受到无形的压迫。她心中诧异更甚,记忆里的李修缘,在她面前总是收敛所有锋芒。即便偶尔被她惹得横眉怒目,只要她眉眼一凛,他便会立刻败下阵来,手足无措地哄她。
看来,他的修为当真深不可测。她的绝情魔刀……根本杀不了他!
可他,为何一直让着她?从回头崖的步步退让,到最后的“假死”成全……他究竟在想什么?
“降龙尊者请!”阴差愈发恭敬,侧身引路。
道济迈步向前。怀中的红盖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起伏,胭脂的“视线”也随之移动。
黄泉路蜿蜒向前,路边彼岸花如火如荼。
奈何桥横跨忘川,桥下河水幽暗无声,隐约可见无数苍白手臂在水中沉浮。
十殿阎罗的宫殿依次排列,庄严肃穆,却又透着森森鬼气。
五方鬼判各司其职,判官笔起落间,决定无数魂魄的往生去处……
这一切,都是她儿时听李伯父讲故事时,最害怕又最好奇的部分。那时她胆子小,夜里常做噩梦,却又缠着李伯父讲这些幽冥诡事。李修缘就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温暖干燥。她害怕时,他便低声说:“别怕,都是故事。”后来怕她晚上睡不着,他夜夜守在她房外,结果自己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
没料到,如今她真的成了自己曾经最害怕的“鬼”,来到了曾经最恐惧的地方。
而带她来的,竟是当年那个握着她的手说“别怕”的少年。
往事如梦,现世如幻。
此刻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行走在这条所有生灵最终的归途上,胭脂已分不清心中翻涌的,究竟是宿命弄人的悲哀,还是造化戏谑的嘲讽。
或许,皆有之。
黄泉路漫长,彼岸花开得正艳。而她的魂魄,在这片死寂的繁华中,默默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