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暗红色的虚无中飘飘荡荡,像一片失了根的浮萍。胭脂浑浑噩噩地沉浮着,四周是永恒不变的、稠密如血的暗红,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知。
直到一个声音穿透这片死寂。
“胭脂……对不起……胭脂……对不起……”
喑哑,低沉,压抑着某种近乎崩溃的痛楚。
是谁在叫她?
那声音熟悉又陌生,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早已遗忘的乡音。胭脂迷迷糊糊地想着,努力在混沌的思绪中搜寻,却什么也抓不住。她茫然四顾,暗红色的空间依旧空无一物,只有那声音断断续续,如游丝般缠绕:
“胭脂……胭脂……”
温柔得令人心碎,悲凉得令人窒息。
到底是谁?
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不由自主地循着声音的源头飘去。那哭泣声越来越清晰,每一声都像带着钩子,拉扯着她残存的意识向前。四周的暗红渐渐褪去,转为沉郁的漆黑,远处隐约浮现出熟悉的轮廓。
是她亲手焚毁的无心洞。
胭脂眉头一蹙。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魂魄还会回到这里?洞里怎会有哭声?
飘近洞口,她看见了那个伏在石床边的身影。
蓝色僧袍沾满尘灰,背脊因哭泣而微微颤抖。他手中死死攥着一方褪色的红布,是她当年托白雪送去的、唯一留给他的信物。那凄凉的、破碎的哭泣声,正是从他喉间溢出。
他没死。
李修缘竟然没死!
他竟跑到她的无心洞里……痛哭?
胭脂满眼震惊,魂魄凝在半空,一时竟忘了动弹。心中百感翻涌,是爱?是恨?是见他未死的隐秘喜悦?还是被他欺瞒的滔天怒意?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千年情仇在这一刻煮成了一锅滚烫的毒药,烧得她魂魄都在发颤。
道济似乎感应到什么,肩膀一僵,正欲转头。
胭脂眉心一跳。
不想见他。
绝不能在此刻与他相见!
这念头如电光闪过。正思索应对之策时,她瞥见了他手中那方红盖头。几乎是本能地,在道济回头的那一瞬,她化作一缕极淡的红烟,迅速没入那方熟悉的布料之中。
“胭脂……是你吗……胭脂……”
道济兀自沉浸在悲恸中,却隐约感觉身后有目光注视。他慌忙回头,洞中空荡,只有焦黑的石壁和尚未散尽的余温。什么都没有。希望燃起又熄灭,他眼眶酸涩得发疼,苦笑着摇头,只当是自己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胭脂……胭脂……”
他将脸埋进掌心,声音闷在掌心里,更显得破碎不堪。
而附身在红盖头上的胭脂,却愣住了。
刚才……是李修缘在唤她“胭脂”?
他们从重逢到死别,他从未认真叫过她的名字。不是在劝诫,就是装疯卖傻地回避。怪不得方才在虚无中,她竟没听出是谁在唤她。
“胭脂……胭脂……”
道济垂眸,怔怔望着手中被泪水浸湿一角的红盖头。他想,胭脂肉身虽焚,魂魄定然还在天地间飘零。他必须找到她,度化她,送她入轮回,否则若被大鹏先寻到,后果不堪设想!
胭脂本还以为道济能看见自己,正紧张地思索如何应对,却见他只是盯着红盖头出神。她暗松一口气:看来附身于此,他便看不见她。
忽然,一滴温热的液体跌落。
恰好打在红盖头上,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润。紧接着,又是一滴。
是泪。
李修缘……竟然哭了。
为了她……哭了。
胭脂心头猛地一颤,魂魄都跟着震荡。还未等她从这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听见道济语调凄楚,字字泣血:
“胭脂,对不起……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度化你的……”
度化?
胭脂神色骤冷,魂魄中泛起嗤笑:假情假意假慈悲!谁要你度化!生前弃我如敝履,死后倒来演这出情深义重,给谁看?
话虽如此想,但当道济的泪水再次浸透红布,那温热的、咸涩的湿意透过布料传来时,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悲凉,竟奇异地渐渐平息下来。仿佛那泪水有某种净化的力量,洗去了部分灼心的痛。
她凝视着道济悲恸的侧脸,魂魄依旧清冷如霜,固执地想着:她才不需要他的愧疚与怜悯,更不需要他的施舍与同情。
他要找她,她便偏要躲起来,不让他找到!
既然附身红盖头他看不见,想必乾坤洞主也寻不到她踪迹。正好……反正她也只剩十五日的魂魄残存之期了。
“胭脂,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道济对此毫无察觉。他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红盖头折叠整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郑重地将其收入怀中,贴近心口。
那一瞬,胭脂感受到了他胸膛的温暖,听到了那沉稳却略显凌乱的心跳。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僧衣、一层红布,近得仿佛魂魄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
这是他们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
可她却无半分羞涩悸动,只觉恍然如梦,凄凉可笑。
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轻贱。
生前别离,死后“相聚”。
即便他真找到她,对她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道济已转身朝洞外走去。僧袍拂过地面,带起细微的灰尘。他怀中,那方红盖头静静贴着心跳,而盖头里,一缕不甘的、矛盾的、犹带余温的魂魄,正默默数着自己仅剩的日子。
洞外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对有些人来说,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有的故事在终结后才真正开始,有的重逢在永别后才悄然发生。而这场隔着生死、附身旧物的“相伴”,究竟是另一种折磨,还是上天给予的最后慈悲?
无人知晓。
只有无心洞中未散的焦味,和怀中那方浸着泪的红布,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