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死了……
胭脂真的死了……
是他害死了胭脂!
这个认知如万钧雷霆,轰然劈开道济最后一丝侥幸。他猛然从溯回的幻境中惊醒,悲恸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所有神智。脑中轰轰作响,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整个灵魂被无形的利刃硬生生从躯壳中剥离,失去了思想,失去了理智,甚至失去了感知痛苦的能力。
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胭脂,胭脂……你为什么这么傻……
喉头一甜,鲜血毫无征兆地涌上口腔。道济“噗”地一声喷出一口殷红,血沫溅在焦黑的地面上,迅速渗进石隙。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张铺满灰烬的石床,目光哀痛得近乎空洞。手中那方红盖头被攥得死紧,布料深深嵌入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只有身体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胭脂……胭脂……胭脂……”
他痴痴傻傻地唤着,声音轻得像濒死之人的呢喃。然而洞内一片死寂,唯有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破碎的呼唤在空洞地回旋。那呼唤里盛满了无穷无尽的悔恨、愧疚、悲痛与自责,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呆呆地坐着,如同被时光凝固的石雕。可脑海里,关于胭脂的一切,却如岩浆般轰然喷涌。
他看见儿时的李家大院,春雨如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石阶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时他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春日里他笨拙地扎起纸鸢,线轴交缠时,两人的手指不经意相触,她红了脸,他傻笑着递过一方自己偷藏的红盖头,上面是歪歪扭扭的誓言:“此生必娶胭脂为妻。”
他看见十里红妆铺满长街,锣鼓喧天。他终于骑着高头大马,将最心爱的姑娘迎进门。
那一刻,他以为抓住了全世界的幸福。
可转眼间,天地翻覆。
大喜之日,他抛下凤冠霞帔的她,疯疯癫癫地踏出家门,遁入空门。留她一人面对满堂宾客的指指点点,面对“丧门星”的恶毒诅咒。
后来她穿着那身嫁衣,在回头崖边绝望哭泣,最终纵身一跃……
再后来,他游戏人间,降妖除魔,扶危济困。他以为这就是他作为降龙尊者的全部宿命,直到那天,白雪送来一方褪色的红头巾。
触手的那一瞬,他浑身抽搐,冷汗涔涔。掐算无果,卦象全乱。可他不敢深想,只能慌忙斋戒沐浴,用佛经和酒来麻醉自己,自欺欺人地逃避那心底翻涌的不安。
之后必清告诉他,有个叫“无心人”的女子大闹灵隐寺,口口声声要见他,约他在回头崖相见。他第一反应是逃,却被主持拦下,一句“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将他钉在原地。
回头崖上,寒风凛冽。
她一身红衣,眉眼冷若冰霜,厉声质问:“你以为你装疯卖傻,我就不记得你是李修缘了吗?”
他继续扮傻充楞,矢口否认,因为他怕,怕一认出她,心底那道筑了多年的堤坝就会彻底崩溃。他总隐隐觉得,她会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修行路上最大的劫数。
可她步步紧逼,眼眶泛红,忽然凄凉大笑。
素手一挥,周围景象骤变,竟是当年那间新房!红烛、喜帐、鸳鸯被,而她端坐床沿,身上嫁衣如火。她缓缓揭开红盖头,目光含泪,一字一句如刀似刃:
“我是胭脂,被你抛弃的妻子!你忘了吗?你忘了吗……”
久远的记忆轰然苏醒。
原来成亲那日,他被十七个师兄弟联手点醒前世,记忆紊乱,竟将此生大半忘却,只余“降龙尊者”的责任在脑海反复盘旋。
至于胭脂,那是他不敢触碰的温暖,是他下意识封存的最深的眷恋。所以他逃了,用疯癫掩饰慌乱,用佛法压抑情感。
他总以降龙尊者的身份告诫自己:男欢女爱皆是过眼云烟,唯有苍生大爱,方是正道。
所以面对她的责骂,他全盘接受;面对她的刀锋,他不闪不避。只要能消她心中怨恨,他愿承受一切。
后来她逼他成亲,他断然拒绝。她抓了必清,喂下胭脂丹,他迫不得已假意应允,暗地里却安排陈亮作替身。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能犯色戒,却忘了,他自己早已犯了妄语戒。
他原以为,让她亲手杀了“他”,亲眼目睹“他”的死亡,就能放下恨意,重新生活。
他原以为,漫长岁月足以磨平她心底伤痛,让她彻底放下对他的爱恨。
他错算了。
错算了她对他的感情,那不只是恨,更是深植骨髓、至死方休的爱。
他错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万万不曾想到,胭脂在杀死“他”之后,竟会放下所有爱恨,连同自己的生命也一并放下。她竟如此刚烈决绝,用最炽烈的火焰,将一切爱恨情仇、痛苦煎熬,焚烧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直到胭脂化为灰烬,他才敢直面自己的心。
他躲她,逃她,不敢见她,不是因为佛法,不是因为苍生,而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什么?
怕自己对胭脂心动,怕那被压抑千年的凡心一旦苏醒,就会将他苦苦维持的“降龙尊者”彻底击垮。
可如今,一切都太迟了。
此时,道济才深切体会到何为至悲至痛,才彻底明白何为生离死别。可他的胭脂,却真的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胭脂……对不起……胭脂……我错了……”
良久良久,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间溢出。道济跌跌撞撞地扑到石床边,双腿一软,跪倒在滚烫的灰烬旁。他将那方红盖头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贴近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心中绞痛如万箭穿心,无尽的凄凉如寒潮席卷。
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胭脂……对不起……胭脂……我的胭脂……”
他一遍遍唤着,声音嘶哑破碎,像濒死野兽的哀鸣。洞中磷火幽幽,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令人心碎。
而石床上,那层灰烬静静地铺展着,偶尔被洞风拂起细小的尘埃,在幽光中旋转、飘散,最终消失在永恒的黑暗里。
仿佛她的一生,也这般轻飘飘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