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鹏与白雪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洞外,道济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双膝一软,跌坐在地。身体触地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度自石面传来,那温度不似寻常地热,而像是某种焚烧后残留的、深入石髓的余温。他下意识地伸手撑地,指尖却触到一层薄薄的、细腻的灰烬。
轻轻一碰,飞灰湮灭,化作更细微的尘末,无声无息地散入空气中。
道济浑身剧颤,猛然侧头看向白雪所指的那张石床。昏暗的光线下,床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灰白色物质,几缕未燃尽的红色织物碎片如伤口般刺目。
“胭脂……不可能……”他反复喃喃,声音干涩,“不可能是真的……”
恐惧如冰水浇头,却又在下一秒被更强烈的拒绝压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颤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红色头巾,那是很久以前,胭脂托白雪带给他的信物。布料早已褪色,边缘磨损,却仍保留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颤抖着抚过头巾上每一道褶皱,每一处针脚,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缝制它的人的温度。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他必须知道真相!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胭脂是否真的……
道济闭目凝神,将红盖头紧紧贴在胸前。体内佛力开始流转,如江河决堤般奔涌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溯回之法,这是窥探过去痕迹的禁忌术法,极耗心神,可此刻他已顾不得了。
随着法力涌动,洞中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焦糊味渐渐淡去,昏暗被一种朦胧的光亮取代。原本空荡死寂的石洞,竟逐渐浮现出清晰的、流动的画面,如同在水中睁开眼,看见的不是当下,而是沉在时光河底的过往。道济看清了所有的画面。
红光闪现,胭脂的身影出现在洞中。她一手死死按着胸口,眉头紧蹙,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她踉跄着走到石床边,却没有立刻疗伤,而是盘膝坐下,双掌合拢。
绝情魔刀在她掌心浮现。
那柄曾饮过他鲜血的魔刀,此刻正被胭脂以本命精元催动,刀身震颤,发出哀鸣般的轻响。渐渐地,坚硬的刀身开始融化,化作一团赤红如血的液体,在她掌中旋转、凝聚……最终凝成了一颗光华流转的红色内丹。
胭脂的脸色更白了,连唇瓣都失了颜色。她小心翼翼地将丹药放入一个精致的红木盒中,指尖掐诀,打下数道封印。做完这一切,她气息已紊乱不堪,靠在石床边微微喘息。
接着,白雪欢欢喜喜地跑进来。
画面中的胭脂几乎面无表情,只有在白雪关切询问时,眉宇间才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化不开的悲伤。道济听见了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又那么沉重:
“男子最为薄情寡义,尤其是人间的男子……”
每个字都像针,扎进道济心里。既痛,又愧。
胭脂平静地安排着一切,托付丹药,交代话语,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她自己,没有一句为她自己的打算。
画面一转。
白雪离开了。胭脂抬手,石门轰然关闭。那沉重的撞击声穿过时光的阻隔,依旧震得道济心惊肉跳。
现在,洞中只剩她一人了。
道济看见胭脂独自坐在石床边,昏黄的烛火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凄凉萧索。她俯身,从石床的缝隙中取出一卷画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梦境。
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人一袭蓝衫,腰悬酒葫芦,手摇破葵扇,眉眼含笑,丰神俊朗——正是他。
胭脂痴痴地望着画像,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一滴,两滴,打在画纸上,晕开深色的水痕。昏暗烛光映着她身上的嫁衣,如火般鲜艳,衬得她面容皎白如月,美得令人心碎,也美得令人窒息。
“李修缘……你被我杀了……你死了……我本应该感到快乐才对……”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好伤心……”
“李修缘……我应该恨你的……可我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痛……”
一字一句,清晰如刀,狠狠剜进道济心底。如同巨石砸入深潭,激起万丈波涛;如同荒野上猝然炸开的惊雷,将他整个人震得魂灵欲碎。他心乱如麻,浑身止不住地战栗,眼眶早已通红。
但他依旧死死盯着画面中的胭脂。
只见她右手缓缓摊开,掌心凭空凝出一颗鲜红欲滴的丹丸,是胭脂丹!
道济心中警铃大作,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抓:“不要!”
手却径直穿过虚影,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他浑身一震,眼睁睁看着画面中的胭脂毫不犹豫地将丹丸送入口中,然后平静地躺上石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左手松开,那卷画像悄然滑落。
就在画卷触及地面的刹那,边缘“噗”地一声燃起金色火焰。
火苗极小,却异常执着,顺着画轴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墨迹、纸张,吞噬了画中人温暖的笑靥。接着,火焰如灵蛇般攀上石床,缠绕上胭脂身上的红色嫁衣。
“不要!胭脂,你起来!胭脂,我错了,我不逃了……”
道济早已忘记这只是一段回溯的影像。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燃烧的虚影,张开双臂想要抱住火焰中的人,想要带她逃离这片火海。
却扑了个空。
双臂穿过炽热的幻象,只拥抱到一片虚无的、滚烫的空气。他踉跄着站稳,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画面中的火焰越来越盛。
红衣绚烂,火光融融,两者交织成一场凄绝的盛宴。道济不死心,反复伸手去捞,去抱,却每一次都徒劳地穿过虚影。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龙彻底吞噬胭脂,炽烈的火焰将她完全包裹。
可奇异的是,火焰中的胭脂神色平静,眉目温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等待已久的归乡。
霎时间,红衣尽数化为飞舞的火蝶,青丝寸寸成灰。火焰轰然暴涨,将那道素白的身影彻底吞没。刹那间,连同她整个人,都燃烧成了无数细碎的、闪着金红光点的飞灰。
然而烈火不休。
画面中的火焰依旧在熊熊燃烧,火光照亮了整个洞窟,将石壁映成一片凄艳的红。火焰舔舐着石床,舔舐着空气中飘散的灰烬,仿佛要将她存在过的最后一丝痕迹,也焚烧得干干净净。
溯回之术的光晕渐渐黯淡。
洞中的景象重新恢复成现在的模样,焦黑的石壁,滚烫的地面,石床上那层刺目的灰烬。
道济呆呆地跪在原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方红盖头。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滚落,滴在灰烬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升起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
洞中死寂。
只有他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石壁上水珠永不间断的滴落声。
嗒。嗒。嗒。
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