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赶到无心洞时,石门紧闭如墓。
一种近乎窒息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僧袍下摆在疾行中猎猎作响。越是接近石门,空气中那股异常的燥热便越是明显,那不是地火,不是法术,而是某种更纯粹、更残酷的焚烧之热。
不好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难道胭脂在洞里……
不!不可能!
道济下意识地摇头,像要甩开这可怕的猜想。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慌,双手已迅速结印。金光自掌间迸发,凝成一道庄严佛印,悍然轰向石门。
“轰隆!”
巨石崩裂的巨响震得整座山壁都在颤抖。石门化作无数碎片向内激射,而洞内积蓄已久的热浪如挣脱牢笼的凶兽,挟着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热风里还裹挟着细小的、未燃尽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一场濒死的梦境里最后的闪光。
“胭脂!胭脂!”
道济身形一晃,被热浪冲得后退半步,却又立刻稳住。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近乎狰狞的焦灼与恐惧。他顾不上扑面而来的高温,疾步冲进洞内,嘶声呼喊:“胭脂!胭脂!胭脂,你在哪里?”
声音在空荡的洞窟中回荡,撞上石壁,弹回空洞的回音。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呼唤,一遍比一遍绝望。
“臭和尚!你竟然没死!还敢跑到我徒弟的洞府里撒野!”
大鹏的厉喝如惊雷炸响。那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惊愕,他万没想到,抛弃胭脂的负心人,竟是他宿命的死敌降龙尊者!更没想到这和尚胆大至此,敢直闯无心洞!
白雪紧随大鹏身后,刚踏入洞口便被热浪呛得连退几步,捂着鼻子惊呼:“哎,怎么这么热呀?什么味道啊?好奇怪!”
道济的注意力却全被大鹏那句话攫住。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大鹏,声音冷得能冻裂岩石:“大鹏鸟!你给我说清楚,胭脂怎么会是你的徒弟!你把胭脂怎么样了!”
大鹏顿时火冒三丈,指着道济的手指都在颤抖:“死降龙!你还有脸提胭脂!”他眼中翻涌着真切的恨意,“当初你出家抛弃她,害她跳崖自尽!今日又用佛光伤她,诈死骗她!现在还敢大摇大摆闯进她的洞府……”
道济闻言心头剧震,立刻打断他,眼中寒光更盛:“臭小鸟,胭脂到底怎么了?!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话音未落,内洞深处忽然传来白雪凄厉的尖叫!
“白雪!”
大鹏与道济同时色变,身影如电射向内洞。
只见白雪瘫坐在石床前不远处,满脸泪痕,指着前方颤抖不止:“师叔!洞里好烫……石床上……全是灰烬……”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大师姐她……她该不会被火烧……”
未尽的话语化作更汹涌的哭声。
道济与大鹏同时僵在原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道济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血液一寸寸冻结的冰冷。他怔怔望向石床,那里确实只剩下一层尚有余温的灰白色灰烬,几缕未燃尽的红色织物碎片混在其中,像凝固的血。
“可恶!可恨!”
大鹏率先爆发,双目赤红地瞪着道济,“你竟然放火烧毁无心洞!降龙!你当真是铁石心肠!不仅用佛光伤你妻子,还要用火烧死她!”他周身妖气暴涨,“我今天就要替徒儿报仇!你拿命来吧!”
话音未落,大鹏已悍然出手!黑色妖风化作无数利刃,撕裂空气直扑道济!
可道济仿佛根本没有看见这致命攻势。
他神魂俱震,脑中只剩下“灰烬”二字在反复轰鸣。胭脂的身影、笑容、泪水、还有最后诀别时那复杂到令人心碎的眼神,在眼前疯狂闪现。他根本没心情与大鹏纠缠,他只想知道真相,胭脂到底怎么了?那些灰烬……不,绝不可能是她!
然而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绪。
“罗汉翻天印!”
一条金色巨龙自道济掌中咆哮而出!这一击毫无保留,裹挟着滔天的愤怒、恐惧与绝望,金光刺得整个洞窟亮如白昼!大鹏万万没料到道济出手竟如此简单粗暴,仓促间来不及闪避,被金龙正面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黑血。
“师叔!”白雪尖叫着扑过去。
大鹏捂着胸口,惊恐地望着道济。此刻的降龙尊者眉目冷峻如修罗,周身散发着连他都感到心悸的杀意,这和尚连自己的妻子都能下如此狠手,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宿敌!
旧伤未愈,又添新创。
大鹏本在乾坤洞闭关疗伤,若非胭脂托白雪送来那颗凝聚毕生修为的内丹,又听闻胭脂的夫君竟是降龙尊者,他绝不会强行出关。一方面确实担忧胭脂,另一方面……他也想亲眼确认降龙是否真的死了。
可如今,降龙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而胭脂……
“师叔!我们走!”白雪反应极快,搀扶起大鹏,两人化作黑风便往洞外逃窜。
“死降龙!臭和尚,你给我等着!”
大鹏的怒喝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洞外的山风中。
道济却恍若未闻。
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张铺满灰烬的石床。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仿佛脚下不是岩石,而是烧红的烙铁。洞内热浪未散,焦糊味依旧刺鼻,那些细小的火星在他靠近时,明明灭灭,像最后的、无声的诉说。
他终于走到石床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及那层尚有余温的灰。
触感细腻,温热,带着生命彻底燃尽后的、令人心碎的轻盈。
“胭脂……”他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洞窟死寂。只有石缝间渗出的水滴,依旧在“嗒、嗒、嗒”地坠落,像一场永无止境的、为谁而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