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袭红衣,曾是她一生中最盛大的期许。
锣鼓喧天,红绸铺地,他骑着高头大马而来,眉眼却比春光更灿烂。她凤冠霞帔,盖头下偷偷看他,心里满得要溢出来,那时她是李家未过门的媳妇,是邻里交口称赞的好姑娘,是即将拥抱幸福的寻常女子。
可转眼间,天地翻覆。
大婚当日,他疯疯癫癫地念着佛号踏出家门。而她,从众人惊羡的新娘,顷刻沦为千夫所指的“丧门星”。唾骂、嘲笑、鄙夷的目光如冰冷的雨,日日夜夜浇在她身上。走投无路之际,她穿着那身未来得及换下的嫁衣,纵身跃下悬崖。
风声在耳边呼啸时,她想:若有来世,定要问个明白。
大鹏救了她。不是慈悲,是看中了她心中那团足以焚天灭地的恨火。无心洞里暗无天日,她在寒潭边苦练绝情魔刀,每一式都淬着血泪。刀锋划破掌心时,她咬着牙想:李修缘,此生仇人,唯你一人。
如今,仇报了。
她亲手将绝情魔刀刺进他胸膛。大仇得报,心愿已了。可她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心里那个窟窿,非但没被填满,反而愈撕愈大。
乾坤洞主想要她这把刀。一把被恨意淬炼、被情伤磨利的刀,用来屠戮生灵,再合适不过。但她胭脂,纵使堕入魔道,纵使与妖魔为伍,骨子里仍是那个会为路边受伤小鸟落泪的凡间女子。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屠刀,更不会涂炭生灵。
大鹏师父不同。他救她性命,授她法术,从未强迫她做任何事。这份恩情,她不能不报。
所以她将毕生修为,连同那柄饮过爱人鲜血的绝情魔刀,一同炼化成丹。那颗赤红的丹药里,是她全部的灵力、全部的恨、全部未说出口的爱。托白雪交给大鹏,算是偿还这份因果。
恩情还了,牵挂断了。
乾坤洞主不会放过她。大鹏师父虽待她好,却也多次提及“归入洞主门下”之事。她心里明白,这魔道终究不是归处。
既然不愿同流合污,便只剩下一条路——彻底消失。消失到连尸骨、连魂魄都不留一丝痕迹,让乾坤洞主纵有通天邪功,也无法将她复活成傀儡。
她胭脂,渺小如尘,斗不过漫天神佛,敌不过魔道巨擘。可她有她的傲骨,有她的抉择。这具身躯,这颗心,这条命,要如何处置,只能由她自己说了算。
火焰已经燃起来了。
先是画卷,那上面曾有着她最眷恋的笑容。火舌温柔地舔舐墨迹,将蓝衫、酒葫芦、破葵扇,还有那双含笑的眼,一寸寸化为飞灰。接着,火苗攀上石床,缠上她身上的红衣。
胭脂丹的药力彻底发作。一股温暖的倦意包裹了她,意识如沉入深海,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恍惚间,她好像又站在了李府门前。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开满了花,香气甜得醉人。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内跑出来,是小修缘,不过七八岁年纪,眉眼弯弯,手里攥着一只刚编好的草蚱蜢。
“胭脂!你看!”
他跑到她面前,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十指紧扣。她怔怔望着他稚嫩却灿烂的笑脸,嘴角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起来。
小修缘牵着她往院里跑。李父李母并肩立在廊下,望着他们,眉眼慈和,笑容温暖。那是她记忆深处最美好的画面,父母健在,青梅未老,岁月悠长,未来可期。
她握紧那只小手,跟着他奔向那片光。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心里却涌起多年不曾有过的、近乎奢侈的满足。
火势已彻底吞没了石床。
烈焰与嫁衣的红融为一体,翻腾卷涌,如一朵盛放到极致的血色莲花。胭脂整个人浸在炽热的火焰中,嫁衣化作飞舞的火蝶,青丝寸寸成灰。可她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徐徐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安宁,释然,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真。仿佛她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等待了太久的、温暖的归乡。
与此同时,灵隐寺。
道济刚用伸腿瞪眼丸治好了陈亮的内伤,拍拍手起身就要走。
陈亮急忙唤住他:“师父,你要去哪儿啊?”
“第一,我不是你师父!”
道济头也不回,破葵扇摇得哗哗响,“第二,你管我去哪里呀?”
陈亮憨笑:“不是的师父,我们不是还要见面的吗?”
道济故作惊讶地回头:“还要见面?不要了吧!”他挤眉弄眼,“和尚我要诈死去了,没什么事别找我啊,有事更别找我啊……”
话音未落,一股尖锐的剧痛猝然贯穿心脏!
那不是受伤的痛,是某种更深、更原始的撕裂感,仿佛灵魂深处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被硬生生剜走。道济整个人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僧袍,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不是吧?才刚说有事,竟真的……
陈亮慌忙上前扶住他:“师父!你没事吧?”
触手所及,道济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陈亮抬头,看见师父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冷汗沿着额角滚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陈亮从未见过的——恐慌。
道济没有理会陈亮的询问。他颤抖着手掐算,一遍,两遍,三遍……指尖的金光明明灭灭,卦象却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越是算不出,心口的疼痛就越发尖锐,那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惧如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胭脂……”
两个字脱口而出。
是胭脂!一定是胭脂出事了!只有她,只有关于她的事,才会让他这般心神大乱、卦象全无!
“师父,什么胭脂啊?”陈亮不明所以,“对了,是不是那个魔女……”
话未说完,道济猛地推开他!
那力道大得惊人,陈亮被推得连退数步,再抬眼时,门前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柄破葵扇从半空跌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扇骨上沾着点点汗渍。
无心洞的方向,一道金光划破长空,快得撕裂云层。
道济在全速疾驰,僧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胭脂,胭脂,你怎么样了?你究竟出什么事了?!
为什么算不出来?为什么一点征兆都没有?!
可恶……可恶!
他咬紧牙关,将速度催到极致,丝毫没有察觉,两行滚烫的泪,早已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在疾风中迅速冷却,化作冰冷的痕迹,烙印在满是风尘的脸上。
前方,无心洞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清晰。
而那洞中,最后一簇火焰,刚好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