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到洞中最后一缕属于白雪的气息消散在瀑布水声之外,胭脂缓缓睁开了眼。她抬起苍白的手,指尖微动,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将外界的一切水声、天光、生机尽数隔绝。
洞内霎时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石缝间几簇幽光在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
她浑然不觉这诡谲的氛围,只是用冰凉的手紧紧捂住胸口。那里传来的并非刀剑之伤,而是某种更深、更空茫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破碎的魂灵。她微微侧身,指尖探入石床上那叠鲜红的被褥之下,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一场沉睡的梦。
指尖触到冰凉的画轴。
她将它取出,在昏暗中慢慢展开。画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时光在指尖流淌。当最后一寸画面展露时,洞中幽光似乎都暗了一瞬。
画中人一袭破旧却干净的蓝色僧袍,腰间悬着朱红酒葫芦,手中摇着那柄标志性的破葵扇。他侧身而立,似要转身远去,却又回首望来,眉梢眼角俱是飞扬的笑意,丰神俊朗,眸光温煦,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走出,用那熟悉的、带着温柔的声音唤她:“胭脂。”
胭脂怔怔凝视着,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停滞。
那笑容太过灿烂,太过鲜活,像正午的阳光直刺眼底,灼得她眼眶瞬间酸涩滚烫。
“李修缘……”
她对着画中人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你被我杀了……你死了……我本应该感到快乐才对……”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滴在画纸上,在墨迹间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深色,“可为什么……我却觉得……好伤心……”
泪珠接连坠落,在画像的衣襟处、脸颊旁漾开圈圈水痕,如同她心底那无处可逃的疼痛,正密密匝匝地扩散,刹那间席卷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却又五脏俱焚。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儿时初遇,李家门前细雨如丝,他撑着油纸伞回头对她笑,那一眼,便误了终身。
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她追在他身后喊“修缘哥哥”,他将新摘的野花笨拙地插在她鬓边,红了两个孩童的脸。
春日纸鸢飞上天,线轴交缠,十指相扣。他说:“胭脂,以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放纸鸢。”
红盖头下,她偷眼望他,他悄悄塞来一方染着墨香的红巾,上面是他歪歪扭扭的字:“此生不负。”
喜结良缘,却夫妻殊途……
走马灯似的回忆在脑海中疯狂旋转,十几年的光阴被压缩成一瞬的洪流,冲垮了她苦苦筑起的心防。
胭脂感到窒息,胸口闷痛得仿佛要炸裂,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古怪地向上弯起。她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死寂的洞中回荡,又苦又痛,像冬日屋檐下将断未断的冰凌。
“李修缘……我应该恨你的……”她对着画像喃喃,声音沙哑哽咽,泪水已模糊了视线,画中人的面容融成一团温暖的、朦胧的光晕,“可我的心……为什么会那么痛……”
她自欺欺人地想着,看不清就好了。看不清,就不会痛。可心底比谁都明白,他的音容笑貌早已融入血脉,刻进骨髓。恨意或许能模糊一时,但那份深植于灵魂的爱与记忆,只会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清晰,永不褪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恨。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心,只是不敢承认,不愿承认,在经历了背叛、痛苦、入魔、复仇之后,这颗千疮百孔的心深处,竟然还顽固地、卑微地爱着那个叫李修缘的和尚。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爱恨早已在她心中纠缠成解不开的死结。时至今日,连她自己都已分不清,究竟是恨意多一分,还是爱恋深一寸。
不过……都不重要了。
“反正……天地茫茫,早已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我曾经孤身只影,无依无靠……现在正好,也无牵无挂了。”
一切,随心好了。
她真的太累了。从凡间到魔道,从期待到绝望,从生到“死”,这条漫长的路,她独自走了太久。
现在,她想休息了。
胭脂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之上,凭空凝出一颗赤红色的丹丸。那丹丸约莫拇指大小,色泽妖异如凝固的鲜血,表面流转着淡淡光华,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苦涩的奇异香气,这是她耗费无数心血,为自己精心炼制的“胭脂丹”。
吞下它,一切爱恨情仇、痛苦煎熬,都将归于永恒的沉寂。
她最后看了一眼画卷上那张含笑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然后,就着满嘴咸涩的泪水,毫不犹豫地将丹丸送入口中。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却温柔的暖流滑入喉间,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胭脂平静地躺回冰冷的石床,缓缓阖上眼睛。左手无力松开,那卷承载着过往与心痛的画轴“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微微弹动了一下。紧接着,画纸的边缘竟凭空燃起一点金色的星火。
那火苗极小,却异常执着,顺着画轴边缘一点点蚕食,将墨迹、纸张、还有画中人温暖的笑靥,一寸寸化为灰烬。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剥”声,在死寂的洞中格外清晰。
胭脂置若罔闻。
她任由思绪在药力带来的温暖与昏沉中驰骋,意识渐渐涣散。心中最后掠过的,不知是解脱的欢喜,还是永别的悲伤。或许,两者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