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白雪看着胭脂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心头莫名一颤。那笑太浅,太薄,像初冬湖面结的第一层冰,看似完整,实则一触即碎。
胭脂身上那袭红衣在昏暗中本该炽烈如火,此刻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那不是新嫁娘该有的颜色,倒像是用血染就的、一场盛大葬礼的序章。
不安如藤蔓缠绕心间。
白雪脱口而出:“师姐,我怎么觉得你说得好伤感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胭脂抬眸看向她,洞顶渗下的微光在她眼中碎成点点寒星。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坠落:“没什么。你别乱想……我只是突然有些感慨罢了。”
白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曾听洞里的小妖们闲聊时说过,凡间女子最是多愁善感,一点风花雪月就能惹出千般思绪。或许胭脂师姐也是如此罢。既然师姐说没事,她便不该再多问,这位师姐本就性情难测,喜怒无常,问多了只怕惹她不悦。
“那……师姐,我就先回乾坤洞了。”白雪小心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也早点回来。”
胭脂没有答话。
白雪心头一紧,暗自回想是否说错了什么。却见胭脂的眉目忽然软了下来,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柔软。
她凝视着白雪,语重心长,每个字都像是从千疮百孔的心底掏出来的:“白雪,你很好。不仅美丽可爱,而且单纯善良……是我见过的所有妖魔中,最为特别,也是最好的一个。”
洞中微光幽幽晃动,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胭脂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要好好地保护自己,不要被骗了。一定要记住!男子最为薄情寡义,尤其是人间的男子。你千万不要轻易付出真心,以免……自己受伤。”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
白雪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身影——高马尾,背长弓,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少年。她下意识地辩解:“师姐,他不一样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胭脂也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仿佛透过眼前这只单纯的小兔妖,看见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天真、同样固执的凡人少女,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笃定地说:“修缘和别人不一样。”
真是……天意弄人,世事难料。
白雪惊觉自己反应过激,脸上飞起两团红晕。胭脂师姐分明是一片好意,自己这般反驳,岂不是不识好歹?可她真心觉得……那人是不一样的啊。
见胭脂仍旧出神,白雪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师姐,我……”
胭脂蓦然回神,面上所有柔软瞬间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冷漠:“我没事。你去吧。”
白雪乖巧点头:“呐,师姐,我就先回去了。你放心,你交给我事情,我一定给你办到!”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你办完事情后,也要早点回来啊。”
“谢谢你,白雪。”
“我走了,师姐!”
“嗯。”
胭脂不再搭话,缓缓闭上眼睛。昏暗中,她长睫如蝶翼般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道暗影,神色怅惘如深秋寒潭。白雪见她这般,不敢再多言,转身走了几步,心中却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舍。
她忍不住回头。
那一瞥,成了日后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刻在她记忆深处的画面。
洞中烛火将熄未熄,微光在石缝间明明灭灭。胭脂静静立在光影交界处,红衣如火,却仿佛烧尽了所有温度,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喜服上原本精致的金线刺绣,在昏暗中失了光泽,像褪色的血痕。而她的面容苍白如玉,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美得惊心动魄,却美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寻常的美,是濒临破碎的美,是悬崖边上最后一朵将坠未坠的花。
白雪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跑回去,想拉住师姐的手,想说些什么。但她嘴唇微微开阖,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她只能用力摇头,像要甩开这莫名的不安,暗想:既然舍不得师姐,既然不放心,那就快去快回!办完师姐交代的事,立刻回来悄悄探望她!
理清思绪,白雪再不犹豫,指尖掐诀,身影化作一道光,消散在洞口的微光中。
洞中重归死寂。
只有石壁上凝结的水珠,依旧在滴落。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敲在胭脂紧闭的眼睑上,敲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红衣在昏暗中微微颤动,像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凋零的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