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下

“怎么下凡来都不提前告诉我一声？”道济继续问，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急切，“怎么不让我帮你？”

　　他的眼神太过关切，关切到让胭脂有一瞬间的恍惚。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间破庙，她为他挡下大鹏一爪后，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那时她曾问：“你救我，是因为你内心的愧疚，还是因为你爱我，有怜我的心呢？”

　　他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脸上，烫得她心头发颤。

　　“胭脂？”见她不语，道济以为是自己语气太重，慌忙放软了声音，“和尚我只是太过担心你，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你在担心我？”胭脂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当然。”道济认真点头，握着她手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我很担心你。所以，你以后下凡时，可不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我也好帮你。”

　　胭脂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他，良久，才轻轻一笑。

　　“仙灵谷的幻灵花私自下凡，”她缓缓开口，声音轻柔，“我下凡寻她，要将她带回。没料到她制作的幻境竟能以假乱真。”她顿了顿，眼神有些飘远，“在幻境中，我看见了受伤的你，一时担心，没有防备，所以被她打伤。”

　　道济心头一揪。

　　“幸好我反应快，将她收服。”胭脂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本想疗好伤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你竟然就出现了……”

　　她忽然倾身靠近。

　　道济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那里。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莲香。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道济师父，”胭脂轻声开口，眼中含着笑意，“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她的眼睛太清澈，太温柔，像一汪深潭，要将他溺毙其中。道济心跳如擂鼓，耳根烫得厉害，下意识地别开了头。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很低，很沉，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他心上。

　　“既然不能‘心有灵犀’，何必让你帮我？”胭脂的声音轻得像自语，“就此别过吧，道济师父。”

　　她起身，裙摆拂过积尘，转身朝庙门外走去。

　　道济猛地回神。

　　“胭脂！胭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追出去拉住她的手，“我们肯定‘心有灵犀’！因为我们是……”他顿了顿，斟酌措辞，声音低了下去，“最亲的人。”

　　胭脂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是夫妻。”

　　道济一怔，随即也笑了，笑容里满是纵容和宠溺：“胭脂说得都对。”

　　胭脂却轻轻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身后的破庙。多年前那句未得回应的问题，此刻又浮上心头。

　　她喃喃道：“看来不必再问了。有些问题，要你亲口回答，比登天还难……”

　　道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瞬间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个雨夜，她气若游丝的声音：“你救我，是因为你内心的愧疚，还是因为你爱我，有怜我的心呢？”

　　那时的他，选择了沉默。

　　可此刻，阳光正好，明媚温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破庙前的空地上。道济看着那两道紧挨着的影子，心中忽然一片澄明。

　　他侧过身，调整了一下站立的角度。

　　阳光从斜后方照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他的影子环抱着她的影子，她的影子依偎着他的影子，两道黑影交融，分不清彼此。

　　“胭脂，”道济轻声开口，唇角扬起温柔的笑，“你看，这就是我的回答。”

　　胭脂怔了怔，顺着他指引的方向低头看去。

　　满地阳光，两道影子紧紧相拥。他的影低头，她的影仰首，影子与影子之间，是一个无声的、跨越了百年的吻。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唇边却绽开一朵明媚的笑花。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

　　发乎情，止于礼。

　　我借影子亲吻你。

　　阳光静静地照着，将两人相视而笑的身影定格在这片废墟前。远处传来山鸟的啼鸣，清脆悠长，像是为这场无声的告白作注。

　　道济没有松手，胭脂也没有抽回。他们就这样站着，让影子代替他们，完成那个百年前未尽的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有些爱，早已刻在骨子里，融在血里，写在每一次对视的眼神里，藏在每一道重叠的影子里。

　　足矣永世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