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破庙残存的窗棂筛下细碎金斑,落在青石板上犹如散落的佛珠。
道济从草堆中醒来,僧袍上还沾着昨夜的寒露。他揉了揉惺忪睡眼,正欲起身,指尖却触到一片柔软的织物。
是一件崭新的蓝色僧袍。
道济怔了怔,将那衣袍捧起。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润,在晨光中泛着深海般的幽蓝。更令他心尖微颤的是,衣襟与袖口处,用银线绣满了细密的星辰花。那花朵极小,五瓣舒展,花心一点淡金,像是将整片夜空都绣进了这方寸之间。
酒葫芦静静地立在墙边。
他伸手取下,拔开塞子,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是她亲手酿的百花酿。仰头饮下一口,暖意自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仿佛她的指尖正温柔拂过那些积年的疲惫。
胭脂来过了。
道济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蓝色僧袍。衣料间萦绕着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不是熏香,而是清晨荷塘边沾着露水的莲叶气息,混着独属于她的清冷仙气。
他缓缓闭眼,仿佛能看见昨夜她悄然而至的模样,月华透过破庙的残顶,洒在她素白的衣袂上,她俯身为他盖好衣袍,指尖在星辰花上停留片刻,之后像来时般悄然离去。
阳光渐渐明亮,穿过破窗,正落在他怀中的僧袍上。银线绣成的星辰花在光中微微闪烁,像是活了过来,又像是随时会化作流光消散。道济的眼神变得复杂,有无奈,有眷恋,还有深藏的痛楚。
这花像极了他们的爱。
星辰花,朝开暮落,一生只为一夜绽放。美丽,却脆弱;短暂,却用尽全力。像极了他们的缘分,明明相爱至深,却因身份、因责任、因这苍生浩劫,永远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以花为信,表明我心。”胭脂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不是幻听,是记忆深处最温柔的烙印,“修缘,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是她成仙后第一次来寻他时说的话。那时的她,眼中还有未褪尽的凡尘眷恋,却已学会了将泪水化作微笑。
她说她终于明白了他当年为何弃她出家,明白了他为何总是匆匆来去,明白了他肩上担着的是怎样沉重的众生。
“我从前总怨你心里装着天下,装不下一个小小的我。”那夜的月光下,她抚过他鬓角新生的白发,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我才懂……爱不是占有,是成全。你能为苍生舍小爱,我亦能。”
道济记得自己当时喉头哽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千言万语都传递过去。
“谢谢你,胭脂。”
此刻,在破庙的晨光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残垣轻声说道,笑容温柔而破碎。
他缓缓起身,脱下破旧的灰袍,换上那件绣满星辰花的蓝衫。衣袍合身得像是量身裁制,袖口的花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他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拿起那柄从不离身的破葵扇,推开庙门。
朝霞正烧透东方的天际,云层被染成金红、橘粉、淡紫,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壮丽得令人屏息。
道济立在破庙前,望着那片绚烂的天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胭脂的容颜,她在云深处对他微笑,白衣飘飘,眼中有星辰大海,也有只为他一人停留的温柔。
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这世间繁华喧嚣,红尘万丈,此刻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份跨越生死、超越身份的爱,清晰如昨,深刻入骨。它不曾因岁月流逝而淡去,反而在一次次离别与重逢中,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韧。
道济迈步向前。
蓝色僧袍在晨风中轻扬,袖口的星辰花闪着细碎的光。他不再回头去看那座破庙,也不再沉溺于昨夜温暖的梦境。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相伴,从来不是朝朝暮暮的厮守。
胭脂将他们的爱绣进了衣袍,酿进了酒中,化作了每一次他除魔时身后无声的护持,化作了每一次他疲惫时那缕萦绕心间的莲香。她以她的方式,践行着“一直陪着”的诺言。
而他,将这份永恒的爱铭记在心,化作前行的力量。
思念不再是无力的哀愁,而是对众生更深的慈悲,因为他懂得,每一个需要拯救的生命背后,都可能有一个像胭脂那样,在默默等待、深深爱着的人。
道路在脚下延伸,村落升起炊烟,远方传来晨钟。道济摇着破葵扇,哼起那首荒腔走板的歌谣,眼中却有了不一样的光芒。
他们一个在人间奔走,一个在天上守望;一个渡众生之苦,一个斩世间之恶。不能执手,却同心;不能相守,却共志。这份爱终究超越了儿女情长,升华为另一种永恒,在并肩守护的岁月里,在每一次为苍生挥出的佛光中,在每一朵悄然绽放的星辰花上。
朝霞渐渐淡去,天光大亮。道济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唯有僧袍上那一片星辰花,在阳光下静静闪烁,像是夜空不曾熄灭的诺言。
而九天之上一袭白衣的胭脂,望着云层下那抹渐行渐远的蓝,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她转身,手中白绫如练,朝着另一个需要守护的方向飞去。
情长在,志同道。
如此,已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