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师父。”她轻声唤他。
道济站在原地,竟有些手足无措。他看着她走近,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她身后形成一道水帘。她走到他面前三步处停下,还是那个恰当的距离。
“春寒料峭,”她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柔,“勿忘添衣。”
道济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只挤出一句:“你……好了?”
“好了。”胭脂微笑,“多亏你一夜疗伤。”她顿了顿,目光落向他身后的禅房,“桌上备了早饭,记得用。”
道济这才想起,刚才冲出房门时,似乎瞥见桌上摆着碗筷。他怔怔地看着她:“你做的?”
“顺手罢了。”胭脂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我该回去了。”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将天地连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一声声,悠长而沉静,像是从很远的时空传来。
道济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想说伤刚好别急着走,想说雨大等停了再回,想说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想说……
可到最后,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多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你也是,保重。”
胭脂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雨光,也映着他僧袍褴褛的身影。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牵挂,有不舍,却唯独没有怨怼。
“后会有期。”她轻声说。
转身,步入雨中。
素白的衣裙在雨幕中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晕开,淡去。道济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的雨雾里。雨水顺着廊檐滴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雨的春日。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李家门外,伞面上画着几枝红梅。见他出来,她笑着将伞举高,分他一半晴空。伞很小,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他能闻到她发间的花香。
那时他说:“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放纸鸢。”
她说:“好呀,我要蝴蝶样的。”
后来雨停了,纸鸢放了,可是牵着线的人,却松了手。
道济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回廊里回荡,很快被雨声吞没。
他转身回禅房。桌上果然摆着清粥小菜,碗还温着。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晶莹,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小菜是腌制的萝卜,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麻油——都是他从前爱吃的。
道济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手却有些抖。他夹起一筷萝卜,送入口中。咸香中带着微甜,是她记忆中的味道。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哗啦啦的,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洗净。道济慢慢吃着粥,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粥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可心口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灌满了雨水般冰凉。
吃完后,他将碗筷洗净,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春雨。
雨幕中,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素白的身影,撑着伞,或者不撑伞,在雨中渐行渐远。他知道,这一别,又不知要等多少个日夜。
但他也知道了,在她心底最深处,他依然是“修缘”。不是降龙尊者,不是道济师父,只是那个曾经许她一世长安的少年。
这就够了。
道济闭上眼,双手合十。佛珠在指尖捻过,一颗,两颗,三颗。
雨声如诉,像是在低低吟诵着一首永远也念不完的经。
而经文的每一句,都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