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檐角一两声滴答,渐渐就密了,淅淅沥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纱帘,将灵隐寺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道济坐在禅房的蒲团上,指尖凝着淡淡金光,按在胭脂背心。
她的伤比他想象中重。
大鹏昨日突袭时,是冲着他来的。那记黑羽箭裹着千年魔毒,直取他心口。
他本已准备好硬接,降龙转世,这点伤还死不了。可就在箭尖触及僧袍的刹那,一道白影挡在了他身前。
他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出现的。
箭穿透了她的左肩,魔毒瞬间蔓延。她只是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断箭杆,剑光如月华倾泻,逼退了大鹏。等妖魔退去,她才缓缓倒下,素白的仙裙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傻子……”道济当时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此刻,三更已过,烛火在窗缝漏进的风中摇曳。胭脂趴在榻上,昏迷中眉头依然微蹙,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道济的佛力在她经脉里游走,一寸寸驱散魔毒。这过程极耗心神,他额角也已见汗,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修缘……”
一声极轻的梦呓。
道济的手猛然一颤,金光险些溃散。他低头看她们她依旧闭着眼,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又唤了一声:“修缘……”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可落在他耳中,却重如千钧。
修缘。李修缘。那个他已经舍弃了很久很久的名字,那个只存在于前尘往事里的身份。自她成仙后,他们之间便只剩下“道济师父”和“胭脂仙子”这样疏离的称呼。他以为她早已放下,早已将那段过往封存在轮回深处。
原来没有。
原来在昏迷时,在意识最脆弱的时刻,她唤的依然是“修缘”。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下,砸在她散开的发丝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道济慌忙抬手去擦,却擦不尽心头翻涌的酸涩。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下雨的春夜。她靠在他怀里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呢喃的也是“修缘,别走”。
那时他是李修缘,是她的未婚夫婿,可以轻轻吻她的额头,说“我不走”。
可现在他是道济,是出家人,只能收回手,继续为她疗伤。
天快亮时,魔毒终于清尽。道济收回佛力,只觉得浑身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他强撑着为胭脂盖好被子,自己靠在墙边调息。
雨声渐疏,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
不知过了多久,道济从浅眠中惊醒。他第一时间看向床榻——空了。
心猛地一沉。
他踉跄起身,冲出禅房。春雨还未停,细密的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寒意。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老槐树在雨中静默伫立,枝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
“胭脂——”他喊出声,声音在雨幕中显得嘶哑而惶急。
然后他看见了她。
在回廊的尽头,她倚着廊柱站着,一袭素衣几乎融进雨雾里。听见他的声音,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道济所有的慌乱都凝滞了。
她站在那里,脸色依然苍白,却已经能站稳。晨光透过雨帘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边。她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眉眼间是他熟悉的、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