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之路,远比初时想象的更为崎岖。
仙灵谷的晨钟暮鼓里,她每日诵经打坐,试图在青灯古佛旁寻得安宁。
可每当夜阑人静,那些深埋的往事便会化作厉鬼,循着记忆的纹路缠上身来,阳光明媚的成亲日,红烛映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清心坡边的寒风里,她握着染血的刀,看他坠入深渊的幻象。
梦中总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醒来时枕边只剩一片冰凉,指尖还残留着握刀的震颤。
幸得佛祖慈悲,常于莲台之上为她开示。
那声音温润如古玉相击,能穿透层层心障,让她躁动的魂魄渐渐沉淀。
伏虎罗汉也常踏云而来,携她去云海深处观星子明灭,去天河尽头听涛声拍岸。看惯了天地浩渺,宇宙无穷,那些困住她的爱恨,似乎也变得渺小了些。
偶在瑶池边遇见其他仙子,窃窃私语总如柳絮般飘来。
“瞧,那便是降龙尊者在人间的妻子。”
“胭脂仙子悟性非凡,想来是沾了他的灵气。”
“修行凭的是自身慧根,与旁人何干?”
她听见了,只是垂眸一笑,继续摩挲手中经卷。
初时这些话会像细针,轻轻刺得心湖泛起涟漪,让她不由自主想起他,想起那些剪不断的纠葛。但日子久了,便学会了置若罔闻——心湖若成江海,何惧几粒石子?
只因她在经文中,读出了更辽阔的天地。
读《地藏经》,见“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八字,忽然懂得何为担当。
读《药师经》,品“救苦救难,普度众生”之语,方知慈悲不是软弱,是渡人渡己的勇气。
读《华严经》,窥得“重重无尽,圆融无碍”的法界,才明白世间情爱,原是沧海一粟。
原来佛法从不是教人断情绝爱,而是让人将一己悲欢,升华为对众生的怜悯。原来他舍弃的从不是她,而是困住彼此的“小我”;他背负的,是更沉的责任,更重的苍生。
这个认知如清泉涤尘,洗去了心中最后一丝怨怼。那些年积压的恨意,那些辗转反侧的痛苦,在浩瀚佛海面前渐渐消融,化作一声释然的叹息。
她终于懂他了。
懂他成亲那日为何转身,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三界苍生在肩,他怎能沉溺儿女情长?
懂他为何总以疯癫模样示人,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偏要笑着扛起所有苦难。
懂他为何任由她恨,因为解释无用,命运早已铺就前路,他是降龙,是活佛,是芸芸众生的依靠,唯独不能是她一人的夫君。
可理解之后,心头却泛起更深的疼。
她分明看得分明,他从未真正心如止水。
面对她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情绪,欲言又止时紧抿的唇,下意识靠近又猛然收回的手,都藏着未曾放下的眷恋。
这个傻子。总把所有苦涩独自吞咽,把所有泪痕藏在嬉笑背后,连一句“辛苦”都不肯言说。
晨钟再次响起,她合上书卷,望向谷外云海。阳光穿透云层,在她雪白的发间跳跃,红衣如旧,只是眉宇间多了份通透。
或许前路仍有迷雾,但她已知该往何处去——既懂他的选择,便与他一同,护这三界安宁。
至于那份深埋的情,便让它化作修行路上的灯,照着彼此,也照着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