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灵谷的莲池边,胭脂坐在青石上,膝上摊开一卷《金刚经》。
晨雾未散,谷中静谧得能听见露珠从荷叶滑落的声响。她指尖轻抚过泛黄的纸页,那些古老的文字像有了生命,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她轻声念诵,声音在空谷中荡开浅浅的回音。这句经文她已读过千百遍,可今日读来,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相非相,见如来。可若连心动的感觉也是虚妄,那此刻心间涌起的、若有若无的怅惘,又是什么?
胭脂合上经卷,望向池中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女子素衣白裳,眉目沉静,额间一点银色花钿,那是皈依的印记。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句情话脸红、会为一场离别落泪的凡人女子。她是仙子,是佛门弟子,该心如止水,该四大皆空。
可是……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张脸。不是降龙尊者宝相庄严的法相,也不是道济师父嬉笑怒骂的模样,而是更久远以前,少年李修缘坐在海棠树下读书,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肩头,他抬头看见她,眉眼弯起,笑容清澈得像是能映出整个春天的倒影。
胭脂猛地睁眼。
池水微漾,倒影碎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经卷小心收好,起身走向凉亭。谷中的雾气正在散去,远山露出青黛色的轮廓。她仰头望着渐渐明亮起来的天际,嘴角浮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怎么会又想起他呢?
这么多年了,她在天庭修行,聆听佛祖教诲,参悟无上佛法。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早已看破。可那些前尘往事,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如潮水般涌回心头。
或许,她的修行还远远不够。
记忆像被风吹开的书页,一页页翻回那个改变一切的瞬间。
她记得自己挡在大鹏的利爪前时,其实并不害怕。只是觉得很冷,冷得骨髓都要冻结了。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他在哭,在嘶喊,在求佛祖。
原来他也会哭啊。
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再醒来时,她站在一片金光之中。佛祖端坐莲台,法相庄严,慈悲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胭脂,你本可转世轮回,忘却前尘,重获新生。”佛祖的声音空灵而深远,“但你阳寿未尽,又有救世之功。去留,由你抉择。”
她没有犹豫:“弟子愿皈依佛门。”
佛祖沉默片刻,那双看透三界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轻的叹息。
“为何?”
为何?胭脂抬起头,直视那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一刻,她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
“一为执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弟子想知道,他是否真的爱过。”
“二为懂得。”她继续说,“弟子想了解他走过的路,想明白是什么让他甘愿舍弃一切。”
说到底,还是为了他。
佛祖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应允。良久,才缓缓开口:“世间万物,各有定数。执着于一人一情,便是沉沦苦海。唯有大爱,方能永恒。”
胭脂怔了怔。
大爱。这个词从李修缘——不,从道济口中,她也听过无数次。那时她恨他绝情,恨他满口苍生大义,却辜负了她一人。
可现在,站在佛祖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她的爱恨情仇,她的悲欢离合,在这浩瀚的佛法面前,轻得可笑。
“佛祖,”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您难道……从未有过执念之人?”
问完她便后悔了。如此僭越,如此不敬。
可佛祖没有动怒。莲台上的法相依然慈悲,目光依然平和,仿佛她问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执念如露如电,转瞬即逝。”佛祖的声音像远山的钟声,穿透云海,直抵心底,“当你见过星辰生灭,见过轮回往复,便会明白,一人之心动,不过是沧海一粟。”
胭脂垂下眼。
她想起道济总说,世人沉溺情爱,便是沉沦苦海。原来在他眼中,她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辗转反侧的夜,都只是……苦海中的挣扎吗?
心头涌起一股愤怒,可愤怒之下,是更深的悲凉。
但随即,她又想起清心坡上,他替挡下绝情魔刀的身影。想起他颤抖着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想起他眼中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
也许,他并非无情。
也许,他只是爱而不自知。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心中经年累月的阴霾。她重新抬头,目光坚定如磐石:
“佛祖,弟子愿聆听您的教诲,请您指导弟子修行。”
她要看看,佛法到底有多厉害。
她要明白,他走过的路,究竟是什么样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