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缓缓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的,渐渐清晰。她看见破旧的屋顶,看见被雨水打湿的窗纸,看见床边坐着的人,他握着佛珠,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见她睁眼,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怕一动就会惊醒这场梦。
“胭脂……”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终于醒了。”
那声音里的颤抖,那眼神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让胭脂眼眶一热。她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干得发疼,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气音:“水……”
道济如梦初醒。他慌忙起身,动作太急差点带倒凳子。他冲到桌边倒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半。他端着杯子回到床边,小心地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都微微一僵。
胭脂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草药的苦,还有一丝雨水的潮湿。他的肩膀很宽,靠着很安心。道济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躯,轻得像随时会飘走的云,她的发丝扫过他颈侧,带着若有若无的莲香。
他定了定神,将杯子递到她唇边:“慢点喝。”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胭脂舒服地轻叹一声。她喝得很慢,小口小口的,道济便耐心地端着杯子,等她喝完。
“有没有感觉好一点?”他问,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她。
胭脂点点头,靠着他肩头轻轻喘气:“好多了,谢谢你。”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神采,像雨洗过的星空。道济看着,心头那块压了三天的大石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是翻涌的心疼,她总是这样,受了再重的伤,醒来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安抚别人。
“对我不用那么客气。”他轻声说,想对她笑一笑,却觉得嘴角有些僵硬。
胭脂淡淡弯了唇角。
她听见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连绵不绝。
“是下雨了吗?”她喃喃,声音空灵,仿佛不是在问他,只是在确认什么。
“是啊,”道济侧头望向窗外,“已经下了很久了。”
很久了吗?那她是不是昏睡了很久?
胭脂想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在天庭,很少见到雨。仙宫的天气永远晴好,云海永远翻涌,就算有水,也是瑶池的仙泉,是银河的星波,不是这样敲打着人间瓦檐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雨。
“想不到,真的下雨了。”她轻声喃喃,目光落在紧闭的窗上,“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雨了……”
道济心中一痛。
他侧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上,眼睛望着窗外,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的胭脂啊,历经生死,看遍爱恨,从凡间到天庭,走过那么长的路,可说起雨时,语气里还是带着少女般的怅惘。
她本可以在凡间,看一辈子的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道济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慌忙抬手去擦,却擦不尽心头涌上的酸涩。
他悄悄侧头,发现胭脂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她又睡去了。
只是睡去前,他似乎听见她极轻的低语,混在雨声里,像一声叹息:
“真的好久……都没见过雨了啊……”
道济轻轻将她在床上放平,为她盖好被子。他在床边坐下,重新握起佛珠,却没有拨动,只是静静看着她沉睡的容颜。
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尘埃都洗净。
他知道,等她伤好了,还是会回到天庭去。他还是人间的活佛,她还是天上的仙子。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仙凡之别,还有前尘往事,还有清规戒律,还有肩上各自的责任。
可至少此刻,她在这里,在他的守护下安睡。至少她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至少她能听见,人间最寻常的雨声。
这就足够了。
道济伸手,隔着虚空,轻轻抚过她脸颊的轮廓。没有触碰,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便已用尽他所有克制的温柔。
窗外,雨声淅沥,像是谁在低低诉说着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夜还很长。但他会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她,守着这场雨,守着这片刻的、偷来的安宁。
就像许多年前,那个少年也曾守在少女的窗外,听着雨声,心里藏着不敢言说的情愫。
时光改变了太多,可有些东西,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