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像是谁在轻声细数着流逝的时光。
道济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串佛珠,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在雨夜里几乎听不见。他的目光落在床上,胭脂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胭脂为了救白雪,在龙虎山与乾坤洞主激战时受了重伤,仙体几乎溃散,幸亏他及时赶到,用尽办法才保住她一缕元神,将她带到灵隐寺,天下佛力最盛之地,也是她与人间最深的羁绊所在。
道济还记得那天,他正为百姓讲经,忽然心口一痛,怀中玉佩滚烫如火。他冲去了龙虎山,看见天边坠下一道流光,那流光里裹着的身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落在他怀里时轻得像一片羽毛,素白的仙裙染满血迹,唇角还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擦去的血痕。可她看见他,竟还能扯出一个虚弱的笑,用气声说:“又……让你担心了。”
那一刻,道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三日夜,他不眠不休地为她输送佛力,用灵药温养她的经脉,守在床边寸步不离。赵斌等人劝他休息,他摇摇头,只说:“我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可他怕一闭眼,她就会像梦中那些幻影一样消失。
雨渐渐大了,敲在瓦片上发出连绵的声响。道济放下佛珠,伸手想为她掖被角,指尖却在即将触到锦被时停住了。他收回手,只是静静看着她沉睡的侧脸。
烛火在窗缝漏进的风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让人心疼。
胭脂在梦中。
起初是阳光明媚的春日,李家的后花园里,海棠开得正盛。
她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藕荷色的襦裙,手里捏着一枝刚折的海棠,蹦蹦跳跳地跑过长廊。
“修缘!修缘你看!”她举起花枝,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少年从书卷中抬起头,眉眼清俊,笑容温润。他接过花枝,轻轻插在她鬓边:“好看。”
她红了脸,低下头绞着衣带,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画面一转,是大红喜字贴满窗棂的夜晚。她穿着凤冠霞帔坐在新房里,盖头下的世界一片朦胧的红。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
她在想,等会儿他进来,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是娇羞地唤一声“夫君”,还是像从前一样喊他“修缘”?想着想着,自己先笑了。
脚步声近了,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是——
推门声没有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等了又等,等到烛泪堆满了烛台,等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等来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少爷出家了——”
盖头滑落在地,她怔怔地看着满室刺目的红,忽然觉得那些红色都在流动,像血。
然后是指责,是谩骂,是“扫把星”“克夫命”的诅咒。她躲在房间里,听见下人们窃窃私语,听见王老爷哭晕过去的声音,听见自己心碎成一片一片的声响。
她踉跄跑出李府,转身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回头崖。
回头,回头。
她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呼啸的风,和心碎了一地的声音。
她握着那条他送的红丝巾,那是他亲手为她系的,说等他来娶她。红丝巾在风里飘,像一团燃烧的火,也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心脏。她恨他,恨他的绝情,恨他的抛弃,恨他毁了她的一生。
可是为什么,恨意深处,还是会浮现那些美好的画面?他教她写字时握着她手时的温度,他为她摘桂花时沾了满头金黄的模样,他背着她走过雨后泥泞小巷时坚实的后背……
“胭脂……胭脂……”
谁在叫她?声音那么温柔,温柔得让她想哭。
她转过身,看见了他。不是穿着僧袍的道济,而是穿着月白长衫的李修缘,站在海棠树下,朝她伸出手,笑容明亮得像少年时。
“修缘……”她喃喃,脚步不由自主地朝他走去。
可是走近了,他的模样又变了。僧袍,蒲扇,慈悲又疏离的眼神,是道济师父。
她停住脚步。
是啊,他早已出家,她也已成仙。那些前尘往事,就像指间流沙,握得再紧也会散去。
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遗憾,有些惆怅。可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或许是因为,在她心里,他从来不只是青梅竹马的李修缘,也不只是让她爱恨交织的道济。他是降龙转世,是心怀苍生的活佛,是她愿意用一生去追随的光。
她不能变得渺小。她要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站在同样的高度,看同样的风景。
梦渐渐淡去,像水墨在水中洇开。她听见雨声,听见有人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声音里透着焦灼,透着心疼。
是道济。
只要他心中有她,这就够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