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户中流泻,在禅房内铺开一片朦胧的淡金色。光束中尘埃浮沉,像是时光本身在缓慢呼吸。远处山林的鸟鸣零星响起,清脆地划破这片安宁。
胭脂睫羽轻颤,意识苏醒的瞬间,最先感知到的是一只温暖的手,正牢牢握着她的,掌心相贴处传来安稳而恒定的温度。她微微侧首,睁开惺忪睡眼。
映入眼帘的,是道济笑意绵绵的眼。
暖金色的晨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为那俊秀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他的眉目在这光中显得格外温润,眼底的笑意像初融的春溪,粼粼地漾着细碎的暖意。四目相对的刹那,胭脂心头莫名一跳,怔怔望着他,恍惚间竟分不清此刻是梦境的延续,还是真实的晨醒。
道济笑得如沐春风,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温润得像被这晨光浸透了:“胭脂,早安。”
这一声将她彻底唤回现实。胭脂唇角不自觉扬起,回以清甜一笑,声音还带着睡意的绵软:“修缘,早安。”
没有多余言语。他们就这样静静凝望,相视而笑。
昨夜的旖旎梦境与此刻清澈的晨光,在彼此交汇的目光中融成一脉心照不宣的暖流,有些事不必说破,有些情早已刻入骨血。
良久,胭脂撑身欲起。可刚一动,便觉周身一阵陌生的酸软乏力,腰际与四肢传来隐隐的酸胀,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她身形一晃,竟失了平衡,直直向后仰去。
道济眼疾手快,长臂一揽将她稳稳接住,圈入怀中。他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慌乱:“胭脂,怎么了?何处不适?”
胭脂靠在他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气。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的慵懒与一丝困惑:“有些……乏累。”
这话入耳,道济耳根倏然一热。昨夜梦境中那些画面不受控地浮现,红帐摇曳,青丝缠绕,呼吸相闻的缠绵,还有掌心下她肌肤滚烫的温度……虽知是梦,可此刻她这般情态,却让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模糊起来。
他稳了稳心神,将她轻轻按回床头软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晨露。
胭脂抬眸,眼中带着些许困惑:“做什么?”
道济微笑,指尖已轻轻落在她肩颈处:“胭脂辛苦了,我给胭脂按按。”
他的手法起初有些生涩,但很快便寻到了章法。指尖带着温热的佛力,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压、揉捏、推拿。那力量透过肌肤渗入经络,一寸寸驱散她周身的酸软与疲惫。胭脂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流转,脸上微热,心中却暖意融融。
她忽然想,这梦,是否真实得过了头?连身体的反应都这般真切。
“胭脂,感觉如何了?”道济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胭脂睁眼,嘴角含起笑意:“多谢修缘,好多了。”
道济唇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胭脂不是常说,你我之间不必客套?怎的还与我道谢?”
胭脂回头,粲然一笑:“好!不与你客气!那我这便该走了。”
道济忙握住她欲抽离的手,指尖微微收紧:“用了早膳再走。”
胭脂俏皮挑眉:“你做早膳?”
道济得意扬眉,破蒲扇在手中轻摇:“自然。”
胭脂讶然望他。
道济摇了摇扇,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只试做了姜汤,旁的还不成。其余是白雪他们送来的,见你还歇着,便先离去了。”
胭脂侧首望去,简陋的木桌上确已摆好几样清粥小菜,旁侧还备好了洁净的布巾与清水。她心下莞尔,分明觉得这早是他备下的,却厚道地未拆穿,只温柔望着他,清浅一笑:“好,那便用了早膳再走。”
“嗯。”道济紧握她的手,眉目间绽开欢快笑意,如孩童得了珍宝。
梳洗毕,两人对坐桌前。
道济将一只青瓷小碗推至她面前,碗中汤色褐红,热气袅袅。他目不转睛盯着她,小心翼翼问:“胭脂,可是难喝?”
胭脂执起汤匙,舀起一勺轻吹。入口初时是姜的辛辣,随即红糖的甘甜在舌尖化开,回味竟有淡淡枣香,醇厚温润,出乎意料地适口。
“很好喝呀。”她轻轻放下瓷碗,明亮的眸中漾开赞赏,“当真是你做的?”
道济眼睛倏然发亮,忙不迭点头:“是我!胭脂,当真觉得好喝?”
胭脂微笑颔首:“嗯,是真的好喝。”
她望着碗中褐红的汤色,忽然面露疑惑:“你怎会想到做姜汤?还加了赤沙红糖?”
道济讪讪一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扇边缘:“你每次下凡,总为我备莲花酿与灵药。我却不知该送你什么才好,便想着……试试做姜汤给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怕你不喜姜味,故而添了糖。”
其实他未说全。
想起那夜,他于禅定中听见细微动静,睁眼见赵斌鬼鬼祟祟溜出寺门,一连数日皆如此。他心下好奇,未惊动徒弟,只悄然尾随。
结果见赵斌与陈亮躲在陈家灶房,对着瓦罐柴火愁眉苦脸,原来是在琢磨如何熬红糖姜汤。道济恍然忆起,前些日子白雪面色苍白、精神萎顿,白灵说是女儿家的月信之故,已带她回府休养。
那一刻,他心头蓦地一紧。
他想到了胭脂。
许多年前,李府深宅里,母亲每逢月信便腹痛难忍,终日卧榻。父亲总是寸步不离守在榻前,亲自喂药拭汗。年幼的他去请安时,曾隔着屏风听见父亲与大夫低语,女子月信时,气血有亏,轻则腹痛乏力,重者昏厥失神。母亲体质孱弱,须格外悉心照料。
那时他暗想,日后若娶胭脂为妻,定要如父亲待母亲那般,温柔体贴,悉心呵护。
可命运弄人,他未得这般福分。
他原以为此生再无机会照料她,未曾想她为他修成仙身。虽相见时短,但终究……终究还有弥补的可能。
于是每夜,他依旧悄然随赵斌去,躲在窗外阴影里,看两个年轻人笨拙地切姜、称糖、掌握火候。待他们离去,他便入内亲自尝试。他想,下次见胭脂时,定要为她熬一碗红糖姜汤。
这些,他未说出口。可胭脂望着他微红的耳根,看着他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心下已明了七八分,这碗看似简单的姜汤背后,藏着他多少笨拙的用心。
她心头暖意翻涌,舀起一勺汤,递至他唇边,眉目含笑:“谢谢你,修缘。你也尝尝。”
同用一勺的亲密让道济微微一怔,耳根更热。见她眼中期待盈盈,他终是张口接了。汤入喉,甜暖直抵心底,原来自己亲手熬的汤,竟是这般滋味。
胭脂又舀一勺,慢慢饮下,望着他嫣然笑道:“我没骗你吧?真的很好喝。”她顿了顿,眼波温柔,“往后我们见面,你便都为我做姜汤,可好?”
见她眉目欢喜,道济心尖又软又暖,似被这晨光与她的笑意填满了。他唇边笑意荡漾开来,轻声应道:“好。”
窗外阳光愈发明媚,山鸟啼声渐密。简陋禅房里,两人对坐饮汤,时光静好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古卷。
道济望着她低眉饮汤的侧影,心中默默想着,他真愿时光就停在此刻,晨光永远这般暖,姜汤永远这般甜,而他的胭脂,永远就在触手可及的身旁。
这念头奢侈得近乎罪过,可在此刻,在这方被晨光温柔包裹的小小天地里,他容许自己偷偷怀抱着这份奢望,哪怕只是短短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