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立在门槛外,望着满室暖红,心头那点清醒的意念催促着他该醒来了,这不过是七夕夜一场过分的醉梦。可双脚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
就在犹豫间,屋内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迷蒙的醉意,又似含着若有若无的怅惘:
“莫不是七夕夜,连我也思凡,想寻个人成双成对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口。道济只觉得喉头一哽,他的胭脂,在他的梦里,竟还想着与旁人成双成对?
也罢。既是梦,何须再遮掩那些白日里不得不压制的念想?既是梦,便容他放肆这一回罢。
思及此,道济再不犹豫,大步流星踏入房中。大红地毯柔软无声,满室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她的影子在锦褥上交叠。
胭脂尚未从怔忡中回神,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嫁衣繁复的裙摆在空中绽开,像一朵骤然盛放的牡丹。
“修缘,你……”
话音未落,她已被轻轻放在铺满红绸的锦褥上。床榻柔软,陷下浅浅的凹痕。道济广袖一挥,最外层的红纱帐幔无声滑落,将床榻隔成一方朦胧的天地。
胭脂仰面望着他,还未说出的话凝在唇边。只见他俯身靠近,那张刻骨铭心的俊颜在烛光中愈发清晰,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
刹那间,胭脂整个人僵住了。
大脑轰然作响,思绪碎成万千星火。原来梦境真实至此。
她能清晰感受到唇上温软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混着淡淡檀香的气息。上一次在天地之极吻他,是因麝魂情毒失控,身不由己。可这次……这次这般的春梦,又是从何而生?
“胭脂还没告诉我,”道济稍稍退开些许,声音低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某种近乎危险的笑意,“你想和谁成双成对?”
胭脂怔怔望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温柔,下意识喃喃:“修缘?”
这声轻唤却让道济眸光微暗。她这般迷糊反问,莫非梦中想见的并非自己?难不成……是徐子敬?还是只见过一面的李梦龙?
心头莫名翻涌起酸涩,混杂着梦境赋予的、平日里绝不敢纵容的占有欲。道济不再犹豫,重新低头,将这个吻加深。不再是方才的轻柔试探,而是带着某种宣示意味的、滚烫的缠绵。
胭脂终于回神,抬手想要推他。道济却已觉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抬眼,眼中带着几分迷茫与委屈,他一直笃信她的心里只容得下他一人,可这拒绝……
“胭脂,”他瓮声开口,声音里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难过,“可以告诉我么,你想和谁成双成对?”
胭脂此刻想的却是另一桩事:分明说好了要陪他过七夕,自己却独自醉倒做了这场梦。留他一人在梦外守着,岂不是辜负?
可见他这般委屈神色,心中又是不忍。她眼波一转,故意试探:“道济师父?”
四字入耳,道济心头那点阴霾霎时烟消云散。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的胭脂啊,竟这般戏弄他,害他平白吃了自己的醋。
“无论我是谁,”他低笑,指尖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都只是你的夫君。”
胭脂不禁莞尔。
看他瞬间由阴转晴的模样,果真是她的道济无疑了。原还担心他梦外孤寂,没料到他竟入了她的梦来。
既然他要打这哑谜,她便奉陪到底。梦外无法成全的遗憾,便在梦里圆满罢。终究……他欠她一场洞房花烛。
这念头一起,胭脂脸颊骤然滚烫。尘封的记忆如解冻的春泉,倏然涌来,出嫁前夜,祖母屏退旁人,在她耳边低语的、那些关于周公之礼的羞人教导。原以为早已忘却,此刻却清晰得纤毫毕现。
道济方才因醋意生出的勇气,此刻冷静下来,反倒添了几分紧张。可低头见她难得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羞情态,目光闪烁竟隐隐慌乱,他心中的忐忑顿时被冲散了。
难得见永远端庄持重的胭脂失了定力。道济情不自禁又贴近几分,饶有兴致地凝视她,温热气息拂过她脸颊:“原来胭脂也会含羞……”
这话里的宠溺与柔情几乎要溢出来。胭脂只觉得脸上又烫了几分,却强作镇定与他对视。本想说“莫要这般瞧我”,出口的话却成了:“修缘,你把蜡烛熄了吧。”
话音方落,她自己先怔了。
暧昧缠绵的气氛因这一句,陡然变得旖旎缱绻。
道济唇角扬起深深笑意,胭脂只觉脸颊快要烧起来,懊恼地咬住下唇,想要移开视线。他却眼疾手快捧住她的脸,两人额心相贴,呼吸相闻,她只能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原来胭脂也会害羞啊……”他低声揶揄,每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
胭脂脸上滚烫,却因他这话激起了好胜心。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通红的耳垂,得意扬眉,嫣然一笑:“原来修缘也会害羞啊……”
“那便看看,”道济眸色转深,声音越发低哑,“我与胭脂,谁更害羞些。”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挥。床帏间又一层红绸纱帐缓缓滑落,将床榻笼罩得更深。
烛光被过滤成朦胧的暖红,投在两人身上,肌肤皆染上艳丽绯色。帐内气息温热,衣上熏香与彼此呼吸交织,氤氲出令人心旌摇曳的旖旎。
红帐重重,掩去满室烛光,只余影影绰绰的轮廓,与愈发放肆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