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浮梦逍遥】的延伸番外
月色漫过破庙的断垣，如银纱铺地。檐角残铃在夜风中偶作清响，更衬得四野寂寂。
“胭脂，你醉了。”
道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静谧。他望着倚在石阶旁的女子，她素日清明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朦胧水色，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罕见的娇慵。
“才没有呢……”胭脂笑盈盈地起身，裙裾曳过青苔斑驳的石阶，“我该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脚步便是一个踉跄。道济急忙上前扶住，她的身子软软地靠过来，带着莲花酿清冽的甜香，混着她身上独有的、似檀非檀的暖香。
“你看你，还说没醉。”道济低叹，垂眸看她。
月光正照在她脸上。双颊染了胭脂色，从颧骨漫到耳际，像是晚霞浸透了白玉。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此刻潋滟着水光，雾蒙蒙的，看人时眼波柔软得像要化开。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轻触他后颈的僧袍边缘。
“才没有醉呢……”她摇头，发间那支素玉簪微微晃动，“我才没有醉……”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醉酒后特有的含糊，每一个尾音都像沾了蜜。
道济心中微软，顺着她的话温声哄道：“好好好，你没有醉。胭脂最是厉害，怎么会醉呢？”
听他这般夸奖，胭脂朦胧的醉眼里漾开欢欣的笑意。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间溢出，带着孩子气的满足。
“那胭脂乖，我们坐下歇会儿可好？”
“好。”
道济扶着她重新坐下，心下又是好笑又是疼惜。相识两世，这是他第一次见她醉酒的模样。原以为她醉后或会哭闹，或会絮语，却不想竟是这般乖巧，像只收了利爪的猫儿，软软地依偎着人。
月光越发亮了，银河斜挂天穹，星子碎如银砂。清辉洒在她脸上，将她素日清丽的眉眼染上一抹妩媚。酒意蒸腾下，她绝世容颜更添三分娇艳，七分清雅，直看得道济心神摇曳。
你没醉，是我心醉了。他在心底轻轻说。
刚坐下，胭脂整个人便松了力道，软软地倒进他怀中。她似乎觉得这姿势还不够舒适，又无意识地蹭了蹭，额头轻抵他胸膛，寻了个妥帖的位置。
道济心跳蓦地乱了节奏。他屏息片刻，方才小心调整坐姿，让她靠得更安稳些。直到她终于静下来，呼吸渐匀，他才敢低头看她。
她已阖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唇角微微上扬，噙着一丝甜笑，像是梦见了极好的事。唇瓣半开半合，若有若无地翕动着，吐出极轻的梦呓。
道济心下好奇，俯身侧耳去听。
“修缘……”她喃喃，声音模糊，“我没醉……修缘……”
反反复复，都是这两个词。像是执拗地要证明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唤着最熟悉的名字。
道济满眼宠溺，忍不住屈起手指，极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尖：“胭脂小醉猫，还说自己没醉……”
她浑然不知，依旧睡得香甜，唇边笑意未散。道凝着她恬静的睡颜，眉目间化开一片化不开的温柔。他握住她的手，掌心贴掌心，感受到她微凉的指尖，轻轻叹息：“都让你宴上少饮些了。我不在身边，你便这般不知节制……”
夜风拂过，带来远山草木的清芬。弯月已升至中天，星河璀璨欲流。道济小心地将胭脂打横抱起，她的头自然地靠在他肩窝，呼吸温热地拂过他颈侧。
破庙的禅房早已被他施法收拾过。蛛网尘灰尽去，简陋的木床铺了干净的草席，覆着一层素色薄被。虽仍质朴，却已是他能在这荒僻处为她准备的最好的休憩之所。
道济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琉璃。拉过薄被为她盖好，仔细掖好被角。他就在床边的蒲团上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就这么痴痴地望着她。
他的胭脂可真美。
眉如远山含黛，唇若初绽红英，即便在睡梦中，那股清雅出尘的气质也不曾减损分毫。他就喜欢这样看着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不知过了多久，道济也渐渐阖上眼，趴在床边沉入浅眠。
红，铺天盖地的红。
胭脂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龙凤红烛高烧，烛泪堆金，满室贴着双喜剪纸。她低头，自己一身鲜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手中还捏着绣并蒂莲的盖头。
“我怎么做梦了啊……”她喃喃自语，指尖拂过嫁衣繁复的纹路。抬眼环视这熟悉又陌生的新房，不禁自嘲，“莫不是七夕夜，连我也思凡，想寻个人成双成对了？”
“胭脂想和谁成双成对？”
房门吱呀轻响。胭脂蓦然回首，整个人怔在当场。
来人一袭大红婚服，金冠束发，剑眉星目，正是她刻在骨血里的容颜。只是这身打扮……她已有百余年未曾见过了。
道济，或者说，此刻该唤他李修缘，立在门边，竟也是一身新郎装扮。大红吉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往日那份洒脱不羁敛去，倒显出几分庄重英气。
这梦，未免也太缠绵悱恻了些。胭脂心想。
而道济亦是一怔。
他很少做梦，偶有梦境，也多是降妖除魔、佛经偈语。唯有思念她至极时，才会梦见与她相关的情景。可此刻她分明就在身侧安睡，自己竟又入了这样的梦……许是今夜，他也醉得厉害了。
两人隔着满室红烛暖光对望，烛影在彼此眼中摇曳。嫁衣如火，婚服似霞，这一室绮丽华彩，竟分不清是梦太真，还是情太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