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舒卷，天光流淌。
何仙姑与诸仙子静立阶前，本想着众目睽睽，胭脂大约会含蓄些，与道济简单作别便随她们离去。却未料胭脂转过身，朝她们温婉一笑：“稍候片刻，我邀道济师父同去。”
众仙子皆是一怔。只见胭脂径自提裙迈步，裙裾拂过云阶，步履从容地朝那群罗汉走去。她行走时腰背挺直，目光清亮，竟无半分赧然之色。
伏虎罗汉眼尖，忙低咳一声提醒：“噤声！胭脂仙子过来了！”
话音未落，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众罗汉倏然静默，齐齐后退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道济推至前方。
道济被这整齐划一的动作惊得挑眉，他的胭脂何时有了这般威仪？竟连这些平日里最是闹腾的师兄弟都噤若寒蝉。
胭脂已行至跟前。她盈盈一礼，唇角含笑：“各位师兄安好。此番多蒙诸位相助，胭脂在此谢过。”
众罗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伏虎。
伏虎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摸着后脑憨笑：“仙子客气了，都是……都是一家人。”这话说得直白，他自己先红了耳根。
不远处立时传来仙子们压抑的轻笑声，似银铃缀风。罗汉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纷纷望向道济求助。
道济却恍若未觉，只踏前一步与胭脂并肩，摇着破蒲扇笑道：“道谢的话方才我已代你说了。倒是胭脂……”他话锋一转，声音柔了几分，“不随我回灵隐寺么？”
众罗汉暗自咋舌：这恩爱秀得旁若无人，真当咱们是云彩不成？
何仙姑那厢亦相视莞尔，都说降龙尊者宝相庄严，看来传闻不实。
胭脂微笑摇头：“今日七夕，我应了仙姑她们赴瑶池宴。”她顿了顿，眸光流转，“你且随我回仙灵谷，取些新酿的莲花醉，赠予诸位师兄，也给白雪他们捎些。”
道济心头泛起一丝微涩，面上却依旧春风和煦：“也好。只是酒多伤身，宴上浅酌即可，莫要贪杯。”
胭脂眼波一横，娇嗔道：“也不知是谁整日以酒为友，倒来教导我了。”
道济讪讪一笑：“岂敢，不过是一句关心。”
两人这般旁若无人地叙话，周遭众仙佛皆暗自汗颜。这般从容境界，委实非常人可及。
罗汉们又朝伏虎使眼色。伏虎无法，重重咳了一声，生生截断二人对话。
道济与胭脂同时侧首望来，目光虽温和，伏虎却觉得脊背一凉。
道济转回头，笑吟吟对胭脂道：“莫理他，许是染了风寒，饮不得酒。他那份予我便是，我赠他几丸‘伸腿瞪眼丸’足矣。”
胭脂却当真关切：“伏虎师兄，可需我多备些丹药？”
道济再度看向伏虎，眉梢微挑，似笑非笑：“不必的，对吧，伏虎？”
伏虎默默点头：“是……胭脂仙子不必费心。”
道济这才乐呵呵朝众罗汉拱手：“多谢诸位师兄弟盛情，慢走不送。我先随胭脂去取酒，稍后便差人送来。”
罗汉们如蒙大赦，齐宣佛号：“阿弥陀佛！告辞！”
金光闪动，瞬息间云阶上空空如也。
胭脂望向道济，眉眼弯成新月：“你太严肃了，师兄们本是来迎你的。”
道济摇扇轻笑：“哪有？你看我这般模样，何处严肃了？分明是胭脂你太热情，他们招架不住。”
胭脂眼中笑意更浓，正要转身去唤何仙姑等人，道济却抢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温热传来，胭脂一怔：“怎么了？”
“不是要招待客人么？”道济微笑，指尖微微收紧，“你我先行一步回谷准备，请她们随后过来便是。”
“诶，你——”
话音未落，道济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僧袍拂过云霭，仙裙漾开涟漪，两人身影在流光中淡去，只余话音袅袅散在风里：“各位仙友，仙灵谷再会！”
牡丹仙子气得跺脚：“好个降龙！竟敢当着我们的面将胭脂带走！”
小龙女拍拍她的肩，笑靥如花：“罢了，本就是我们‘抢人在先’。”
何仙姑闻言，与众人相视，皆掩口轻笑出声。
云路之上，流光如织。
胭脂轻嗔：“修缘，你这般作为，可算得体？说好要谢她们，这便是你的谢意？”
道济声音里透出些委屈：“胭脂，你不是说永远站在我这边么？怎的此刻倒帮起外人？”
听他这般语气，胭脂不禁失笑：“这般孩子气！”她指尖轻点他衣袖，“此刻我不正与你同回仙灵谷？”
道济闷声道：“可宴席一散，你又要随她们去。”
胭脂伸手，指尖温柔抚平他微蹙的眉间：“我答应你，宴罢便来寻你。”
道济握住她的手，眼底漾开温柔涟漪：“与你说笑的，我怎舍得让你奔波。”他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只望你宴上少饮些酒，宴后好生歇息。”
胭脂莞尔：“好，你亦是。”
“好。”
云海在脚下铺展成无垠的绸缎，天风拂过衣袂，带来远空星子初现的气息。两人的手始终相握，指尖传递着无需言说的温度。
十指相扣处，便是良辰。
这是绵长岁月里，最温柔的契约。
无论她在瑶池宴上笑靥如花，还是在仙灵谷中独对莲池——只要她安然，他亦欢喜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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