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静默。
胭脂缓缓抬眸,凝视着道济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映着她同样哀戚的面容。她轻轻开口,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修缘,也许……我们之中只能有一个人可以离开。”
道济浑身剧震。
这是他最不愿想、最不敢面对的结局。为什么上天要这样捉弄他们?给了希望,赐了灵泉,解了剧毒,却在这最后的关头,要将他们推入更深的绝望。这和无情无义,又有什么区别?
他原以为自己已做好牺牲的准备,若只能活一人,那必定要是胭脂。可此刻真正面对这个抉择时,他才惊觉这想法的自私。
若他牺牲,胭脂就要独自承受失去他的痛苦,独自扛起除魔卫道的重任,独自走过这漫长而孤独的仙途。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她在破庙前为他身陨时体会过,在方才她欲自戕时体会过。他怎忍心让她也尝一遍?
可若牺牲的是她……
道济闭上眼,不敢再想。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光是想象她在他怀中气息渐弱的画面,就足以让他神魂俱碎。
沉默如厚重的帷幕,笼罩着灵泉畔的两人。
胭脂知道他心里痛。她又何尝不是?可时间不等人,半个时辰的期限如悬顶之剑,一分一秒地迫近。天地之极的法则冷酷无情,他们没有时间慢慢寻找两全之策,没有时间继续犹豫。
她握住道济的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修缘,看来你欠我的,始终是要还的。”她努力让语气轻快些,“别忘了,我们可是说好了的——让我离开天地之极。”
掌心传来道济手指的轻颤。
胭脂眼眶一酸,却紧紧回握,用指尖的温度默默安慰他。
就让她承受这一切吧,承受失去的痛苦,承受除魔的重任,承受这漫长岁月里的孤独。他太累了,从降龙罗汉到疯和尚,从灵隐寺到三界奔波,他从未真正休息过。就让她代替他去完成使命,等她功成圆满那日,再来这天地之极……陪他长眠。
“对不起,胭脂……”道济的声音沙哑得破碎,“我后悔了……”
胭脂诧异地望向他。
道济强忍泪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对不起啊,胭脂……你就当我无情好了。”他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撕扯出来,“你不是劝我说……我还要济世救人……我还要降妖除魔……所以,让我离开吧。”
胭脂眼眶瞬间泛红。她握拳轻轻捶在他肩上,强颜欢笑道:“你又想当负心汉啊?才不呢!”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滑落,“你必须听我的,让我离开!”
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道济不敢应答,怕一开口就会崩溃。他伸手将胭脂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泪水夺眶而出,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软弱,便将脸深深埋进她发间。而胭脂又何尝不是?她靠在他肩上,任泪水浸湿他破旧的僧袍。
两人就这样紧紧相拥,在天地之极的绝境中,在生死离别的边缘,泣不成声。
良久,道济哽咽着开口,声音闷在她发间:“对不起,胭脂……我必须离开……”
他不敢说出心底最深的话,他打算在擒回大鹏、完成使命后,便回来陪她。神魂俱灭又如何?只要能在这片绝地中与她相伴,哪怕是化作尘埃,他也心甘情愿。
胭脂努力平复情绪,轻轻推开他。她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对他绽开一个温柔却破碎的笑:“嗯,我答应你了。”
道济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怔怔望着她。每次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他心中总会涌起强烈的不安,她一定又瞒着他什么。
“胭脂,”他声音发颤,“你真的答应了?”
胭脂点了点头,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微笑道:“嗯,我真答应了。”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如叹息,“我想好好休息……所以,还是换你出去好了。”
道济心如刀绞,喉咙哽塞,却不得不强扯出笑容:“谢谢你,胭脂……”
“修缘,”胭脂握住他的手,嘴角含笑,眼中却藏着深深的决绝,“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施法!”
“好!”
两只手紧紧相握,掌心相贴处传来彼此的温度和轻颤。明明都已“答应”让对方离开,可心底深处,两人仍在疯狂思索着如何保全对方,牺牲自己。
道济与胭脂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有千言万语,有千年情愫,有生离死别的痛楚,也有为爱牺牲的决然。他们并肩而立,衣袂在极地的微风中轻轻飘动。十分默契地,两人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开始结印。
灵力自体内涌出,一金一白,如两条交缠的蛟龙腾空而起。光芒越来越盛,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其中。他们共同朝着东方天际打去,那里,生死门的光晕开始若隐若现,如晨曦穿透夜雾,又如希望照亮绝望。
极光在天际流转,将这一幕映照得凄美而壮烈。
灵泉水面倒映着两人施法的身影,涟漪圈圈荡开,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生死抉择叹息。时间在流逝,生死门在凝聚,而紧紧相握的那双手,始终没有松开。
仿佛这一握,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