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氤氲的雾气里，时间流淌得格外缓慢。
道济一直维持着输送佛力的姿势，掌心贴着胭脂的后心，感受着她经脉中那股狂乱气息逐渐平复。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察觉到指下传来细微的颤动，是她眼睫轻颤的涟漪，透过肌肤传递而来。
“胭脂？”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你醒了？感觉如何？”
怀中的人睫毛又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初醒的眸子还蒙着一层水雾，朦朦胧胧的，映着灵泉粼粼的光。她望着他，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吐出一个音节：“……修缘？”
那声音又软又哑，像浸了水的丝绸。
道济心头一紧，正欲开口，却见她眼神骤然清明，方才的迷蒙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惊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手推开他，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意味。
“走开！”胭脂的声音里透着罕见的慌乱，“离我远点！”
她往后挪了挪，素白的衣裙在水中荡开涟漪。水珠顺着她湿漉漉的发梢滑落，滴在锁骨处，又蜿蜒没入衣襟。那张苍白的脸此刻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不知是泉水蒸腾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
“胭脂，其实……”道济想解释，想告诉她方才情急救人，别无他意。
可话未说完，便见她脸色又白了下去，比刚才更甚，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心下一急，伸手想去探她的脉，她却像是受惊般将手缩回身后，整个人又往后退了半尺。
“你怎么样了？”道济的声音里染上焦灼，“哪里不舒服？告诉我……”
胭脂却只是紧紧盯着他，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不安。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问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刚才……我没把你怎么样吧？”
道济怔住。
这话问得突然，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明白她所指为何，方才灵泉中的一幕幕瞬间涌回脑海，她情毒发作时滚烫的肌肤，无意识攀上他脖颈的手臂，那个带着灼热气息的、生涩而混乱的吻，还有她指尖划过他僧袍时引起的、几乎摧毁理智的战栗……
从红尘到仙途，从李修缘到道济，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样亲密的触碰。方才那一刻，他险些道心失守。
这些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道济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他垂下眼，想用惯常的嬉笑掩饰，嘴角却有些僵硬。
胭脂见他沉默，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虽不说话，可那神色，面上强作平静，耳际却透出可疑的红，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怎么看都不像无事发生。
难道……
胭脂心头乱跳，不敢再想下去。她努力回忆昏迷前的碎片：失控的吻，不受控制的手，滚烫的肌肤相贴……之后便是一片混沌。难道在失去意识后，她又做了什么更逾矩的事？
又或者……是他为了救她，不得已……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颤。她下意识低头，飞快地扫视自己，衣裙虽湿透贴在身上，却依旧完整妥帖。再悄悄运转体内真气，灵力流转顺畅，那股灼烧经脉的邪毒已消失无踪，身体除了虚弱并无异样。
她稍稍定神，又悄然环顾四周。灵泉雾气蒸腾，灵力充盈如实质，泉底隐约可见符文流转，这是一处疗伤圣泉。所以，她的毒是靠这泉水解的？
对，定是如此。
她了解他。纵然情急，他也绝不会乘人之危，更不会做出任何违背佛门清规、辜负她信任的事。
可……不问清楚，终究难安。
胭脂抬眸，重新看向道济。她刻意放软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济师父，我所中之毒……究竟是如何解的？”她顿了顿，见他依旧垂眸不语，又轻声补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话？”
“和尚我……”
道济终于抬眼，对上她清澈如泉的眼眸。见她毒性已除，他心中本是一喜，可那声疏离的“道济师父”却又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忽然想起她隐瞒中毒时的决绝，想起她托付何仙姑、安排玉衡冒充自己时的周密，想起她宁可神魂俱灭也不愿拖累他的那份固执……她就这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吗？这般……不考虑他的感受吗？
愈想，心头那股郁结愈重，混杂着后怕与委屈，沉沉地压着。
便在此时，一个促狭的念头忽然闪过，她总爱打趣他定力不够，嗔他容易脸红耳热。那今日，他倒要看看，他那总是一派从容的胭脂，是否真能永远心如止水。
这玩笑的念头一起，方才的沉郁竟被冲淡了些许。道济再抬眼时，眼底已浮起一丝极淡的、她所熟悉的狡黠光芒。
胭脂见他神色变幻，半晌不语，不由蹙眉：“道济师父，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道济恍若未闻。他忽然动了，缓缓朝她靠近。泉水随着他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雾气在他身周缭绕。胭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住，下意识向后躲去，直到背脊抵上冰凉润泽的泉壁，再无退路。
她侧眸瞥了一眼身后，再转回头时，他已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道济的目光灼灼，像是要将她看穿。胭脂心头猛地一跳，某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方才意识模糊时，似乎感受到两股气息以某种古老的方式交融流转……
移息大法？
她呼吸一滞，抬眼望向道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氤氲水光，和她微微睁大的惊诧眼眸。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