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清澈如镜，水波不兴。
道济怀抱着昏睡的胭脂，缓缓沉入泉心。泉水微凉，浸透衣衫时带来令人心安的沁意。他盘膝而坐，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双掌始终紧握她的手，将温润平和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她体内。
水光潋滟，映照着胭脂静谧的睡颜。
道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感受着掌心中那股炽热邪毒正一丝丝被灵泉之力净化、剥离。紧绷了太久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悬在喉头的巨石悄然落下，她能得救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眉间时，心又揪紧。
即便在沉睡中，那抹化不开的忧愁仍如淡墨般染在她眉心，久久不散。
道济沉重地叹息，抬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试图抚平那折痕。方才她决然自戕的画面骤然浮现，他眼眶一酸，后怕如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几乎窒息。
泉水无声流淌。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极境，在这方奇迹般的灵泉中，时光仿佛被拉长、凝固。道济静静地望着怀中人，回忆如挣脱闸门的潮水，汹涌而至。
他看见年少时的胭脂，撑着油纸伞站在李家门前的石阶上，雨丝如帘，她回头对他嫣然一笑，眼睛亮如星辰。那时他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他曾指着天边的彩虹许下誓言：“此生非你不娶。”
却在新婚之夜，他抛下凤冠霞帔的她，遁入空门。留她一人面对满堂宾客的指指点点，面对“克夫”“不祥”的恶毒诅咒。她穿着嫁衣跑到了回头崖，最终纵身一跃……
他看见无心洞里阴暗潮湿的石壁，胭脂一身黑衣，跪在寒潭边修炼绝情魔刀。水珠从钟乳石滴落，在死寂中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她脸上没有泪，只有冰封般的恨意。大鹏站在阴影里，笑声如夜枭。
他看见灵隐寺外，她持绝情魔刀而立，眼中杀气凛然。他一次次逃，一次次骗，用诈死伤她的心，用佛法搪塞她的追问。直到她与大鹏同现，直到发现寺中水井下毒，他才惊觉，那个会为他绣香囊、会为他煲汤的胭脂，真的坠入魔道了。
可就在他准备面对这场宿命对决时……
她为他落泪。
她为他挡下致命一掌。
她为救他，红衣染血，在他怀中气息渐弱，却还要挤出一个笑，说：“修缘，好好活着……”
后来她选择以凡人之躯苦修佛道。雷劫淬体，天火焚身，三灾九难，她都一一熬过。却从不对他诉半句苦，只是在他需要时悄然出现，在他遇险时挡在身前，在他迷茫时轻声说：“我信你。”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次定要护她周全。
可每一次，都是她浑身浴血，而他安然无恙。
这世间，会因他受伤而落泪的，只有她。会不计代价守护他的，只有她。会义无反顾相信他的，也只有她。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更好地保护她？
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泉水，漾开圈圈涟漪。
道济低头看着胭脂沉睡的容颜，心中痛楚与柔情交织成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总是步履匆匆，为苍生奔波，为妖魔劳碌，为所谓的大义使命殚精竭虑。却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能像此刻般，静静抱着她，感受她的呼吸和体温，细细回溯与她的点点滴滴。
也唯有在此刻，在这片隔绝天地的秘境中，他才敢真正直视自己那颗被佛法、责任、戒律层层包裹的心。
看清了，便再无法逃避。
他爱她。
不是渡化众生的慈悲，不是同修道友的情谊，而是凡夫俗子般炽热、纯粹、甚至带着私心的爱。
在他心中，胭脂的重量早已超越性命，与济世救人的道义同等，近乎一种虔诚的信仰。
她是知己，是战友，是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融入骨血、跨越轮回的挚爱。
每一次生死关头，总是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
而她不知道的是，有她在，他才能承受千灾万劫而不改初心。
有她在，他才相信荆棘路上终有花开。
有她在，这茫茫三界、浩浩乾坤，于他才有了温度与归处。
若没有胭脂……
道济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她微湿的发间。不敢想，也不愿想。六合八荒再大，碧落黄泉再广，若无她相伴，也不过是更大的牢笼，更冷的虚无。
她是故乡，是归途，是他漂泊千年终于找到的、心的锚点。
“幸好……”他哑声低语，泪水没入她发丝，“你没事。”
泉水温柔地包围着相拥的两人。灵气如烟似雾，缭绕升腾，将他们的身影氤氲成水墨画中朦胧的一笔。
远处极光静静流转，天色澄澈如洗，仿佛连这片死亡绝地，都因这份深情而焕发生机。
道济收紧手臂，将胭脂更紧地拥入怀中。
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渐渐恢复正常的体温，感受着彼此心跳在静谧中渐渐同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如春水漫过心田。
有胭脂在，真好。
这念头简单，却重若千钧。在这方与世隔绝的灵泉里，在经历了生死挣扎、绝望崩溃之后，它成了最坚实、最温暖的答案。
泉水潺潺，时光缓缓。
他抱着她，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与温柔。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