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门的光晕在身后消散，如昙花一现，再无痕迹。
道济没有回头，踏入天地之极的刹那，便已斩断所有退路。他抱紧怀中人，僧袍在骤然变幻的罡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却沉静如古井，一步一步向着这片死亡之地的深处走去。
天地之极，名不虚传。
道济凝神感知四周，心中凛然。此地气候诡谲莫测，瞬息万变：方才还是电闪雷鸣，紫电如龙撕裂长空；转瞬却成风雪交加，鹅毛大雪裹挟着冰晶扑面而来；未及喘息，乌云又重重压下，天地间一片昏蒙死寂。
此刻正值风雪肆虐。
道济单手结印，金色佛光自掌心涌出，化作一道透明屏障将两人笼罩。风雪撞在光壁上，发出簌簌轻响，屏障内的温度却恒定如春。他小心地将胭脂放在一块略平整的岩石上，自己盘膝而坐，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低头细看，心便狠狠一沉。
胭脂面颊嫣红未退，反有愈演愈烈之势。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角沁出，浸湿鬓发，连睫毛都沾着晶莹水光。她身体烫得惊人，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焚心蚀骨的炽热，情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在天地之极的特殊环境中加速发作！
道济呼吸一窒。
不行，必须冷静。
他闭目凝神，心中默诵静心咒：“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境由心生，心宜气静……”
一遍，两遍，三遍。狂跳的心脏逐渐平复，纷乱的思绪重新清明。
神识如涟漪般扩散开去，细细探查这片绝地。
天地之极的灵力确实充沛，那是天地初开时最原始、最混沌的力量，狂暴而纯粹。可除此之外，目之所及皆是荒芜：没有草木，没有生灵，更没有传说中的解毒仙草。风雪冰霜，雷霆乌云，便是此间永恒的主题。
“若得机缘，可解此毒……”
观音菩萨的话语在脑海中回响。
机缘？
道济眸光微闪。莫非是要借这天地间最本源的灵力，配合佛门至高心法“万法归宗”，强行净化胭脂体内的邪毒？此法虽会耗尽他万年道行，甚至动摇金身根基，但若能救她……
值得！
念及此，他再不犹豫。小心扶正胭脂，让她与自己相对盘坐。双掌轻抵她背心，柔和佛力如潺潺溪流，缓缓注入她经脉。
起初尚能感到毒素的抵抗，那“麝魂”如附骨之疽盘踞在胭脂魂魄深处。道济咬紧牙关，将佛力又提三分。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胭脂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潮红！
原本只是面颊绯红，此刻竟连脖颈、耳根都漫上妖异的桃色。她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身体剧烈颤抖：“好热……好难受……”
道济慌忙收手，佛力反噬震得他喉头一甜。他强咽下血腥，颤抖着探向胭脂腕脉。这一探，如坠冰窟。
原来方才他施法压制时，胭脂残存的意识也在本能地运功抵抗。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碰撞激荡，非但未能压制毒素，反而让“麝魂”循着血液彻底爆发，此刻已蔓延至四肢百骸、魂魄本源！
无药可解。
这四个字如重锤砸在道济心头。他僵在那里，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思维都停滞了。
风雪在屏障外呼啸，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怔怔望着胭脂痛苦的面容，如石雕般凝固。
“好热……好难受……修缘……”
胭脂的呻吟细若游丝，却如最锋利的针，刺穿了他最后一丝自持。
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全身。那不是风雪的冷，而是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绝望的冰寒。心脏如被万千蚁虫噬咬，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抱住胭脂的手臂剧烈颤抖，拼尽千年修行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什么？
他仰首望天，如果这片混沌虚空也算“天”的话。风雪击打在佛光屏障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仿佛天地也在质问。
难道除魔卫道，就必须要断情绝爱？
难道普度众生，就必须要牺牲心中挚爱？
难道成佛之路，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所爱之人受苦死去，体味这至痛至悲，方能证得所谓的“圆满”？
苍生大义，他愿背负。千灾万劫，他甘之如饴。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胭脂？她做错了什么？
难道错只错在——她太爱他？
往事如潮水翻涌。
初见时她提花灯，眉开眼笑跑向他；破庙中她为救他身陨，眉眼皆是眷念不舍；龙虎山她眉目温柔，与他并肩而立，除魔卫道……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却又要因他受这焚心蚀骨之苦。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滚烫的液体跌落在胭脂脸上，混着她的汗，蜿蜒而下。
道济想抬手为她擦拭，却发现双手抖得厉害，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他只能抱紧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风雪更狂了。
佛光屏障在天地之威下微微震颤，明灭不定。三个时辰的倒计时，如悬顶之剑，一分一秒地迫近。
道济缓缓抬起头。
眼中泪痕未干，眸底却燃起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他低头看着胭脂，指尖轻抚过她滚烫的面颊，声音嘶哑而坚定，一字一句，如誓言镌刻在天地之间：
“要救胭脂。”
“一定要救胭脂。”
“纵使神魂俱灭……也在所不惜。”
极光在天际流转，将相拥的两人染上凄艳绝伦的紫红。
在这片九死一生的绝地，在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有些选择，早已超越生死，超越道法，超越这天地间一切既定的规则。
他只知怀中之人，是他绝不能失去的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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