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舒卷,天光澄澈如洗。若在平日,这般晴好天色,胭脂或会驻足片刻,看流云过隙,听风过松涛。然而此刻,她只觉那明媚日光如万千细针,扎在早已滚烫的肌肤上。
每一步都踏在灼热的刀刃上。
体内那股异样的暖流已化作燎原之火,自丹田汹涌而上,烧得她意识昏沉。面颊绯红似晚霞浸染,冷汗却浸透了鬓边青丝,贴在额角颈侧,冰凉与滚烫交织成难言的折磨。
更可怕的是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道济含笑的眼睛,他摇扇时漫不经心的姿态,他唤她名字时微微上扬的尾音。记忆如潮水倒灌,那些并肩而立的时刻,指尖偶然的触碰,甚至只是他转身时僧袍扬起的一个弧度……都在脑海中无限放大、扭曲,最终化作旖旎缱绻的幻影。
“修缘……不行……不能想……”
胭齿狠咬下唇,腥甜在口中漫开。她一面催动仙力强行压制体内翻腾的毒气,一面施展隐匿术法掩盖气息踪迹。可那毒如附骨之疽,越是压制,反弹便越是凶猛。暧昧的幻象如藤蔓缠住神识,几乎要将她拖入混沌深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带来短暂的清明。她踉跄前行,素白衣袂在风中凌乱不堪,往日的端庄仪态早已荡然无存。视野开始模糊,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如刻八仙宫,必须赶到八仙宫。
玉衡赶到时,只见何仙姑独自立在宫门外,眉间紧锁。
“仙姑姐,到底出了什么事?胭脂姐还没有来吗?”
“我也不知道。”何仙姑摇头,目光焦灼地望向云海深处,“只收到她的传讯符,字迹匆忙,只说‘事情甚急’。我不敢去寻,怕与她错过,只能在此苦等。”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抬眼。
不远处,一道素白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走来。脚步虚浮,身形踉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是胭脂姐!”
“定是受伤了!我们赶紧去看看!”
何仙姑心头一紧,疾步上前。玉衡紧随其后,待靠近了,才惊见胭脂此刻的模样,面若桃花,眸含水雾,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颊边。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异常的热度,连周遭空气都被蒸得微微扭曲。
“胭脂!你受伤了!”
“胭脂姐!你怎么了?”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住她。触手的肌肤烫得骇人,犹如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胭脂强撑着最后的清明,没有将重量完全倚靠过去,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没事……”
话音刚落,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逞强!”
何仙姑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胭脂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她牢牢按住:“别动!”
三指搭上腕脉,仙力探入的刹那,何仙姑脸色骤变,经脉中那股炽热躁动的邪气,分明是……
“卑鄙下流!实在可恶!”她怒喝出声,素来温和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玉衡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仙姑姐,怎么了?胭脂姐她中了什么毒?”
何仙姑面露难色,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得急道:“先别问,赶紧助我施法,先控制住她体内的毒!”
两人正要动作,胭脂却颤抖着伸出手,紧紧抓住她们的衣袖。她咬紧的下唇已渗出血丝,猩红映着苍白的唇色,触目惊心。
“不……先带我离开……”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带着压抑的颤抖,“不要让他知道……玉衡假扮我……引开他……”
何仙姑心疼得眼眶发酸:“其他的事你别管!先疗伤要紧……”
“答应我……”胭脂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清明坚定的眼睛此刻蒙上一层水光,却固执地望定她们,“答应我……不要让……他知道……带我离开……离开……”
见她情绪激动,体内毒气随之翻涌更甚,身体烫得几乎灼手,却仍死死咬着唇维持清醒,血珠顺着唇角滑落,在素白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梅。何仙姑泪如雨下,连声应道:“好好好!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控制情绪!不然毒素会蔓延更快!”
玉衡虽不明就里,但见胭脂这般模样,也急得落下泪来:“你放心!我们不会告诉降龙尊者!你要安心疗伤!”
“谢谢……嗯……修缘……好难受……好热……”
胭脂眼神开始涣散,无意识地呢喃出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何仙姑怀中蜷缩,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头,呼吸灼热而急促。何仙姑再不敢耽搁,指诀一引,柔和的仙光笼罩而下,胭脂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倒,陷入沉睡。
“玉衡,快帮我!”
“好!”
两道仙力源源不断输入胭脂体内,见她脸颊的潮红稍退,呼吸渐趋平稳,何仙姑丝毫不敢放松。她迅速取出一枚传讯玉符,灵光闪过,已将急讯传向瑶池方向。
“仙姑,胭脂姐到底怎么了?”
“事情紧急,我来不及细说了。”何仙姑背起昏迷的胭脂,语速飞快,“你速去仙灵谷,假扮胭脂引开降龙尊者。我已传讯牡丹仙子,她会为你做掩护。我必须立刻带胭脂去南海寻观音大士,唯有菩萨或能解此毒!”
话音未落,仙光乍起,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云端。
玉衡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宫门,心头沉甸甸的。她不敢多想,敛袖施法,化作一道流光朝仙灵谷疾驰而去。
云海之上,何仙姑背着胭脂全力飞驰。怀中的人轻得如同羽毛,滚烫的温度却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背脊。风声在耳畔呼啸,她低头看了一眼胭脂昏睡中仍紧蹙的眉,一滴泪无声坠入云海。
有些劫,只能独自去渡。有些痛,只能埋在无人知晓的深处。
而远方,道济循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息,正朝着仙灵谷的方向,一路追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