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城深处太极殿内,
崇祯帝身着明黄缎绣云龙纹龙袍,头戴乌纱硬脚幞头,正于紫檀御案前批阅奏章。
殿中烛火摇曳,映得朱批字字如血,只闻得笔尖沙沙之声,混着案头宣德炉中袅袅沉香,更显静谧森严。
太极殿总管太监高顺,身着绿缎盘花补服,弓着腰缓步至鎏金狻猊熏笼前。
那熏笼内炭火暗红,恰似天边将坠的残阳。
他自小太监捧来的羊脂玉壶中,拣出沉香碎屑、冰脑细末,细细撒入,霎时间殿内幽香四溢,更添几分朦胧氤氲。
忽觉袖角被轻轻扯动,侧目见那小太监眉眼低垂,微不可察地朝殿外颔首。
高顺心下了然,轻抬绣鞋,莲步悄移至殿外回廊。
檐下铜铃叮咚,廊外梧桐叶沙沙作响。
早有内监候在廊角,见高顺出来,忙趋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干爹,宁国公府贾英求见。”
高顺微微眯起三角眼,略一思忖,旋即整了整衣襟,返身入殿。
此时崇祯帝正执素胎青瓷茶盏,轻啜雨前龙井。
高顺屏息近前,福了福身,尖声道:“皇爷,宁国公后人贾英已在殿外候旨。”
“宣。”崇祯帝言简意赅,话音未落,手中朱笔又沙沙落下。
少顷,但见一道青影自殿门而入。
贾英身着月白绫罗直裰,腰间系着沉香木螭纹绦,身形修长如翠竹临风。
他趋至丹墀之下,撩袍跪地,声如朗玉:“草民贾英叩见圣上,愿吾皇圣躬万安。”
崇祯帝却未抬眼,只专注于案牍,半晌方道:“平身吧。”
贾英徐徐起身,垂手而立,心中暗自揣度此番召见之意。
殿内一时寂静,唯余朱笔点墨之声,恰似雨打芭蕉,扰人心绪。
“近来课业如何?”崇祯帝忽的开口,声如寒潭投石,惊起贾英心中涟漪。
他怔愣片刻,旋即回道:“在圣上面前,草民岂敢有半句虚言?实不相瞒,读书一事,恐难副圣上厚望。”言罢,偷眼观瞧,见崇祯帝嘴角似有笑意,心下稍安。
崇祯帝搁下朱笔,抬眸打量贾英,目光如炬:“倒还算实诚。只是朕命你潜心向学,你竟敢阳奉阴违?”
贾英闻言,忙趋前半步,朗声道:“圣上旨意,草民安敢违背?只是那些之乎者也,于草民而言,实如嚼蜡。若非圣上恩典,草民怕是此生都不愿再碰这些‘圣贤书’了。”
贾英幼时亦曾怀揣科举梦,奈何连童生试都名落孙山。加之四年未读诗书,早将四书五经抛诸脑后。如今要重拾旧业,谈何容易?
崇祯帝闻言,似笑非笑:“好个巧舌如簧的小子,倒将过错都推到朕身上了。”
贾英忙跪倒在地:“圣上洪恩,草民没齿难忘。只是草民驽钝,实在无此福分,还望圣上恕罪。”
崇祯帝沉默良久,忽而问道:“记得你曾言,欲建功立业,只为享荣华富贵。见了这京城繁华,想必更不愿回边疆戍守了。你既为功臣之后,朕自不能亏待,依你之见,当如何安置?”
贾英挺直脊梁,神色坦然:“全凭圣上旨意。若需草民戍边御敌,纵使马革裹尸,亦在所不辞;若蒙圣上恩典,赐一闲职,草民亦感恩戴德。”
崇祯帝闻言,哂笑道:“怕是那‘闲职’才是你的心思吧?真是胸无大志。”
贾英不慌不忙,接口道:“圣皇明鉴,如今四海升平,鞑虏宵小不足为惧。草民所求,不过是在这太平盛世,寻一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崇祯帝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太平?只怕暗流涌动,未必如表面这般平静。”
贾英急忙叩首:“圣上高瞻远瞩,些许蟊贼,在圣上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
高顺在旁看着,暗自咋舌,心道这贾英拍马功夫倒是一绝。
却见崇祯帝抚掌大笑:“罢了罢了,强扭的瓜不甜。”言罢,转头吩咐高顺:“传朕旨意,着贾英提点皇城司。”
这皇城司,乃皇家禁卫,专司侍卫圣驾、宿卫皇宫之责。设参领一员,副参领二员,统领九百九十五名精锐亲军。
此外,护军营掌管宫门启闭,前锋营随侍圣驾出巡,三大营镇守皇城禁地,神机营更是装备精良,执掌火器。
诸营合计五万余人,拱卫京师,而这皇城司,更是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
贾英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一时竟怔在当场。
他不过是个从六品千总,如今却要擢升正四品参领,一跃成为天子近臣,这等恩宠,来得太过突然。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来,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崇祯帝神色淡然,吩咐高顺:“带他去交割印信,熟悉营务。”
高顺领命,引着贾英退下。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殿外,崇祯帝脸色骤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喃喃道:“且看这枚棋子,能搅起多大风浪......”
殿外暮色渐浓,风起云涌,似有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