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宁九年,正月二十,朔风犹冽。
墨竹苑内,窗棂结着冰花,映得满室青白。
贾英歪在湘妃竹榻上,玄色貂裘半褪,膝头摊着卷《昭明文选》,却将羊毫笔杆衔在齿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那双厚底皂靴,墨渍溅在猩红毡毯上,倒似红梅零落。
自奉了旨意入府读书,已逾月余。
案头堆着的经史子集,倒比园子里的太湖石还叫人烦闷。
唯有城郊校场演武时,方能舒展筋骨,其余辰光,不过是困在这四合院里,看日影一寸寸挪过窗纸。
贾英将书卷狠狠一合,惊得梁上燕巢簌簌落尘,忽听得檐下铜铃乱响,晴雯裹着葱绿斗篷闯将进来,鬓边绢花歪得不成模样。
"又是哪个起幺蛾子?"贾英挑眉睨她,见她眼圈泛红,倒似刚哭过,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晴雯将手炉重重搁在紫檀几上,炭火迸出火星:"还不是那群腌臜婆子!前日才被我撞见偷藏府里的胭脂,今日倒编排起主子来了,说什么'寄人篱下还摆谱',真真气煞人!"
贾英闻言冷笑,指尖摩挲着腰间螭纹玉佩:"她们那张嘴,比刀子还利三分。你且忍些,横竖是些没脸没皮的。"
"忍?"晴雯杏眼圆睁,"她们竟说您是'西府的赘疣',我如何忍得?"话音未落,眼圈又红了,"我虽是个丫头,却也知道'主辱臣死'的理儿。"
贾英心头微颤,旋即敛了神色,取过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何苦与她们一般见识?我本是东府血脉,暂居于此不过为着课业。待明后年谋了差事,总要出去自立门户的。"
晴雯愣在当地,半晌方跺脚道:"敢情大爷早把我盘算出去了!我虽是老太太房里拨过来的,可这些日子......"说到此处,忽觉失言,双颊飞红,"横竖我是个没脸的,大爷要打发便打发了去!"
贾英见她恼得可爱,故意逗趣:"你这暴脾气,若不是生得伶俐,哪个肯要?前日李嬷嬷还说你'比爆竹还性急',我瞧着倒贴切。"
晴雯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的镇纸便要掷过去,到底攥在手里没舍得:"您就会拿我打趣!既是嫌我,何必又说要讨我的卖身契?"
贾英见她眼中水光盈盈,倒有些不忍,遂放缓了语气:"逗你罢了。若你愿意,改日我便去求老太太,只是往后可不许再使小性儿。"
晴雯咬着帕子,半天才憋出句:"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正说着,忽听得远处传来梆子声,她忙整了整鬓发,"说起这个,府里这几日热闹得紧——东府蓉哥儿要娶亲了,二奶奶从外头雇了好些下人,连园子里的腊梅都挪了三回位置。"
贾英指尖一顿,恍惚记起去年宗祠祭祖时,曾远远见过个袅娜身影。
彼时只道是哪家亲戚家的姑娘,倒不知竟是要许给贾蓉的。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中香灰:"既是喜事,咱们也该备份贺礼。"
"听说是营缮郎秦业家的姑娘,生得天仙似的。"晴雯说着,忽掩口笑道,"那日我去厨房,还听见婆子们议论,说秦姑娘的绣工比苏州的绣娘还强三分。"
贾英不置可否,忽见晴雯盯着案上的字帖发怔,不禁笑道:"莫不是又忘了功课?前日教你的《洛神赋》,可背熟了?"
晴雯顿时苦了脸,抓着笔杆在宣纸上乱涂:"什么'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我瞧着还不如'南亩耕,东山卧'来得痛快!"
贾英见她歪歪扭扭写了个"龙"字,倒像条蚯蚓,忍俊不禁:"你这字,倒与你脾气一般野。明日我请了先生来,可得好好规矩规矩。"
窗外暮色渐浓,北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
晴雯起身去关窗,忽见远处灯笼如星子般亮起,映得游廊朱漆斑驳。
她回头望了眼案前专注批注的贾英,忽觉这清冷的墨竹苑,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