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皇城气象,分作宫城、内城、阙城三重天地。
宫城恰似那九重禁地,朱墙金瓦连绵如龙脊蜿蜒,琉璃瓦当映着日色流转,飞檐斗拱间藏着千年规制。
内里椒房殿阁香雾缭绕,六宫粉黛晨昏定省,晨昏钟鼓里藏着多少闺阁心事;太和金殿龙纹盘踞,天子冕旒垂珠,一举一动皆是社稷风云。
内城则为廊庙枢要,六部衙署鳞次栉比,皂隶奔走如织,公文往来似雪片纷飞;内务府铜铃车整日穿梭,载着江南贡品、塞北珍馐,辘辘车声碾过青石板路,惊起檐下铜铃叮咚作响。
至于阙城,已是皇城末梢,红墙渐隐,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茶肆酒坊吆喝声、货郎担的拨浪鼓响,与宫墙内的钟磬之音相映成趣。
单表这皇城司,正坐落于内城腹地,原是侍卫轮值休憩之所。
青砖灰瓦的院落,四角飞檐悬着铜铃,白日里金铃轻晃,入夜后灯笼如星。
贾英新补了参领,身着簇新公服,腰间玉带配着新领的象牙腰牌,在亲信高贤陪同下,往兵部注了官籍。
兵部大堂上,胥吏捧着文书奔走,墨香混着檀香味儿,贾英接过文书时,瞥见案头朱砂笔饱蘸如血,倒似预兆着这仕途风云。
待至皇城司,跨过高高的门槛,只见大堂内蛛网垂檐,几案上堆着厚厚的名册,灰尘覆着“皇城司”三个烫金大字。
贾英闲闲坐下,紫檀木椅发出细微声响,惊起梁间栖着的燕雀。
他随手翻弄名册,指尖划过一个个陌生名字,心中暗忖:既做了这堂上官,手下人马如何能不知晓?
然静坐半晌,唯见几个小吏低头疾走,袍角扫过青砖,带起几缕灰尘。
偌大衙署寂静得可怕,唯有檐角铜铃偶尔叮咚,更衬得气氛诡谲。
贾英何等聪明,瞥见案头冷透的茶盏,茶渍在白瓷上晕开褐色纹路,当下便知,定是那两位副参领有意给自己个下马威。
这皇城司规制,按内廷、外廷分作内班、外班。九百余人编作八个侍卫班组,每组近百人,两两成队,由副参领统带。十二日为一周期,两队宿卫宫廷,两队休沐轮值,倒也井然有序。
贾英身为参领,寻常无需宿卫,唯有圣驾出巡时,方要金盔铁甲伴驾护持。
他手下两位副参领,一位是忠勤侯嫡子冯邦宁,生得浓眉阔脸,身着紫衣时威风凛凛;一位是定海候之子李国邦,目若朗星,行事却多了几分圆滑。
今日轮值的李国邦,正在宫中巡视;冯邦宁则是休沐之期,并不在衙。可按常理,新官到任,这二人岂会不知?贾英望着墙上斑驳的日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正思忖间,贾英抬眼唤过掌书记陆远志。
这陆远志生得文弱,见贾英目光如炬,不觉缩了缩脖子。
贾英淡淡吩咐:“传我令去,明日着冯邦宁所部,往演武场演武。”
陆远志听了,手中的毛笔险些掉落,忙应了个“是”,声音却颤得厉害。
贾英说罢,起身离了衙署,靴底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惊得墙角野猫窜入阴影。
且说陆远志见贾英去了,心中七上八下,攥着文书的手沁出薄汗。
他忙往衙署东北角厢房走去,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映在青砖墙上,恍若鬼面。
推开雕花木门,但见屋内冯邦宁与李国邦身着紫衣罩袍,正围坐在黄花梨木桌旁,细瓷茶盏里飘着龙井清香。
冯邦宁见陆远志进来,挑眉问道:“新来的参领可还安好?”陆远志忙躬身回话:“大人已走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笑出声来。
冯邦宁嗤笑道:“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指望咱们去拜见?真是痴人说梦!”
李国邦亦附和道:“可不是?若不是陛下体恤功臣之后,这参领之位,哪能轮到他?”
冯邦宁啐了一口,不屑道:“他也算功臣之后?不过是个庶出罢了!我堂堂忠勤侯嫡子,岂容他骑在头上?”
过不了一会儿,冯邦宁愈发冷笑:“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
说罢将茶盏重重一放,茶汤溅在桌案上,洇湿了半张宣纸。
李国邦知他心中不忿,劝慰道:“邦宁兄,还是小心些好。能得陛下青睐,想必有些本事。”
冯邦宁却把腰间玉佩拍得叮当响,怒道:“他有何本事?明日且看我如何折辱于他!倒要瞧瞧,是谁给谁下马威!”
陆远志在旁听着,心中暗自叫苦。
这几位可都是京中勋贵子弟,自己不过是个小小掌书记,官服补丁上还沾着昨日誊写公文的墨渍。
他望着冯邦宁腰间的羊脂玉,又摸摸自己褪色的布腰带,只盼着这场风波能早日平息,莫要在这皇城司里闹出什么事端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