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冲突

崇宁帝八年除夕，

彤云如铅，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卯时三刻刚过，一场初雪悄然而至，纷纷扬扬的雪粒子砸在青瓦红墙上，转瞬又化作冰水蜿蜒而下。

宁国公府门前的汉白玉阶早铺上猩红毡毯，朱漆大门悬起尺余高的羊角宫灯，鎏金灯穗在寒风中簌簌作响。

映得整条宁荣街恍若白昼，连墙角冻僵的乞丐都被映得满面红光。

贾家八房子弟早遣了小厮在垂花门外候着，穿红着绿的孩童们追逐嬉闹，踩得满地碎琼乱玉咯吱作响。

有那顽皮的举着冰糖葫芦去逗门房的大黄狗，糖稀沾了狗毛，惹得老仆人们笑骂着拿掸子驱赶。

荣宁二府有诰命的主子们乘了八抬暖轿入宫朝贺，轿帘上的金线绣着牡丹祥云，轿夫们脚下裹着防滑的草绳，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混着铜铃铛的脆响，在雪雾里传出去老远。

赖二换了簇新的酱色漳缎棉袍，腰间系着二主子赏的檀香木绦环，挺胸凸肚立在抱厦前，活似尊泥胎金刚。

那棉袍浆洗得板正，在风里鼓得像个酒囊，衬得他三角眼越发贼亮。

那些旁支子弟见了，忙不迭抢上两步，有递如意的，有塞银锞子的，一口一个“赖爷爷”叫得甜腻：“劳您老照应，今儿宗祠里摆的可还是烧鹿尾儿？”

赖二捻着两撇鼠须笑眯了眼，油腔滑调道：“急什么？老太太还没回呢！昨儿厨房杀的那口黑毛猪，后腿早腌了风肉，前蹄炖了高汤，管保你们吃得满嘴流油。”

众人哄笑起来，几个嘴甜的又凑上来奉承，说赖二爷这气派，便是宫里的大太监见了也要礼让三分，倒把这管家婆子的儿子捧得比国公爷还尊贵。

日头渐渐西斜，雪霁后的天光白得刺眼。

忽见街角转过个素衣人影，裹着灰鼠斗篷，腰间系着根半旧的乌木绦子，脚下青缎皂靴沾着些雪泥。

赖二瞥见他，三角眼立时吊起，三步并作两步拦在石阶前，尖着嗓子嚷道：“站住！老爷早吩咐了，没脸没皮的东西不许踏进国公府！”

那声音像把破锣，惊得檐下灯笼都晃了几晃。

贾英抬眼望去，只见赖二脖子缩在狐皮领子里，活像只仗势的肥鸭，心下冷笑，沉声道：“老太太差人来唤我祭祖，赖管家若有异议，只管去老太太跟前回话。”

说着便要往里走，忽听赖二阴阳怪气道：“哟，好大的口气！老太太身边多少体面人，偏生惦记着你这没出息的？我倒要问问，你可有脸进咱们贾家的宗祠？”

四下里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族亲，有交头接耳的，有掩嘴窃笑的。

几个和贾英同辈的子弟挤在人群里，有的幸灾乐祸地嗑着瓜子，有的摇头叹气假作不忍。

贾英按住袖中欲出的玉扇，面上却淡淡道：“赖管家这话说得蹊跷，我贾家宗祠的门槛，何时轮到个陪房奴才说了算？”

话音未落，赖二竟“呸”地啐了口唾沫：“也不撒泡尿照照，当年老爷逐你出府时，可连半块瓦片都没给！如今倒想攀高枝，也不怕折了你的狗腿！”

这羞辱之语直戳心窝。

他强压怒火，冷笑道：“好个狗仗人势的东西！《大明律》载‘奴殴缌麻以上亲者斩’，赖管家想拿全家性命赌这口气？”

赖二涨红着脸跳脚：“东府的规矩，轮不到你这丧家犬来教训！”

说罢朝身后使个眼色，七八个家丁撸袖挥拳围将上来。

贾英解下斗篷随手一甩，露出月白中衣上暗绣的云纹，边角虽磨得起了毛边，到底是正经主子的气派。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忽听马蹄声得得由远及近，雪地上扬起的雪雾里，贾赦的枣骝马踏着碎琼飞驰而来。

赖二转头望见那玄狐大氅，忙堆起满脸笑纹迎上去：“大老爷万安！这孽障硬要闯宗祠，小的正...”

话未说完，贾赦已翻身下马，马鞭重重抽在石阶上，惊得众人齐齐后退：“混账东西！敬老爷马上就要到了，祭祖大典成了菜市场？都给我滚去祠堂跪香！”

赖二僵在原地，望着贾英施施然随贾赦入府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惊起寒鸦数点，掠过宁国公府飞檐上蹲踞的螭吻，在暮色里渐渐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