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二进了府中,见贾赦走了之后,冲上去还想和贾英理论,贾英本想教训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忽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首望去,但见一老者缓步行来,鹤发童颜,却又透着几分疏离之气。
但见他头戴混元巾,巾角微微下垂,束发的木簪温润如玉,虽不张扬,却透着几分雅致。身着一袭宽大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袂随风轻摆,倒有几分出尘之姿。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端的是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
贾英心中一动,便已隐隐猜到几分。
东府大老爷,又作此道家装束,除了那早已抛却红尘、一心向道的贾敬,还能有何人?
想那贾英,幼时也曾见过贾敬几面,只是时光匆匆,往事如烟,那些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留下些许朦胧的影子。
彼时的贾敬,正值壮年,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风范。
可如今再看,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记,眉眼间满是沧桑,脸颊上皱纹纵横,仿佛诉说着这些年的经历,再不复当年的神采。
赖二见贾敬前来,忙不迭地上前,满脸堆笑,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大老爷安好。”
贾敬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门前众人,眉头微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今日乃祭祖大日,如此喧闹,成何体统!”说着,眼神似有意无意地瞥了贾英一眼。
赖二何等机灵,见状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偷偷瞧了贾英一眼,便开始哭诉起来,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大老爷,都怪小的办事不力,一时不慎,冲撞了英大爷,小的实在是罪该万死!”
在贾敬面前,他一口一个“英大爷”,与方才对贾英的态度判若两人,当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这般恶人先告状的手段,用得也是炉火纯青。
“贾英?”贾敬轻声呢喃,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思索,似在回忆这个名字。
作为宁国公府长房庶长子,贾敬自然知晓“英大爷”的来历。
想那贾英出生之时,贾敬尚未一心向道,还在府中主持事务,对府中大小事宜自然是清楚的。
赖二忙不迭地点头,谄媚地说道:“回老爷的话,正是贾英大爷。”
贾敬目光落在赖二脸颊上那清晰可见的红印,又转头看向贾英,见他神色淡然,不卑不亢,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
他深知赖二平日里“乖巧”,在府中一向懂得察言观色、讨主子欢心,当下脸色一沉,语气严厉道:“你这混账东西,祭祖这般重要的日子,也不知守些规矩,平日里你父亲就是这般教导你的?”
贾英心中冷笑,这贾敬不问青红皂白,便兴师问罪,即便他没有抛家舍业去修道,贾府恐怕也难有起色,不过是在苟延残喘罢了。
对于贾敬的偏见,贾英心中明镜似的。
府中的这些奴才,哪个不是“看人下菜碟”?在正经主子面前,温顺得如同家犬,可一旦面对那些失势之人,便立刻换了副嘴脸。
若是贾英身为宁国公府嫡子,借这赖二几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府门前公然给贾英难堪,更不敢阻拦贾英入府祭祖。
只可惜,贾英不过是个庶子,且不受待见,在赖二眼中,自然没了几分分量。
贾英压下心中的不满,语气平静地回道:“回大老爷的话,并非是小子不懂规矩,实在是这赖二百般刁难,不许小子进府祭祖,这可怪不得小子。”
贾英本不欲多生事端,今日祭祖乃是大事,不宜在此吵闹,况且贾敬好歹也是他原本的长辈,于情于理,也该给几分面子。
贾敬听了,却认为贾英是在狡辩,脸色愈发阴沉,冷哼一声道:“连祖父也不知称呼,赖二说得不错,当真是个没规矩的!”
贾英不慌不忙,神色自若地说道:“禀大老爷,如今这么喊您已是合乎规矩了。”
贾敬微微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他轻抚着近一尺长的白须,不再纠结于称呼之事,只是对贾英那冷淡的态度颇为不满,眉头紧皱道:“即便如此,你也是贾家子弟,今日族中祭祖,喧哗吵闹,若是冲撞了先人,岂是你能担待得起的?”
贾英心中不屑,面上却依旧平静,撇了撇嘴,不卑不亢地回道:“大老爷说得是,只是如今小子连府门都进不得,又谈何冲撞先人?”
贾敬听出话中另有隐情,转头看向赖二,眼神中带着询问之意,显然是等着他解释。
赖二依旧是那副从容的模样,恭敬地回道:“回大老爷,小的也是一片好心。老爷您也晓得英大爷性子直,小的怕他一时莽撞,冲撞了先人,这才早早吩咐他在府外稍作等候。可英大爷心急,非要立刻进去,小的阻拦,他一时恼了,便打了小的一巴掌。”
贾敬听了,觉得赖二所言似乎有理。
瞧贾英对自己这个长辈都是这般冷淡,对待下人恐怕更是“苛刻”。
想来定是赖二在府门前阻拦,心中怨气无处发泄,这才发了脾气。
在他看来,这等家事,也不算什么大事,换作府中任何一个长房子弟被过房到旁支,心中难免都会有些怨气。
思忖片刻,贾敬觉得自己如今已是“修仙”之人,不该再为这些俗事烦心,便对着赖二说道:“罢了罢了,让他进去便是,无需再阻拦。”
赖二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违抗贾敬的命令,只得不情愿地点头称是。
贾敬又转头看向贾英,见他神色淡然,隐隐透着几分“桀骜不驯”,心中不悦,冷冷说道:“心性如此浮躁,难成大器!”
说罢,便背着手,朝着府中走去,那步伐虽稳,却透着几分虚浮。
贾英听了这训斥,心中并无波澜。
这贾敬口口声声说一心向道,可所作所为,哪有半点方外之人的样子?
且不说这祭祖之事,本就是家族大事,不得不来。
单说他为了修仙,抛下爵位家业,可在道观中,依旧有人伺候,生活优渥。
想那贾敬去城郊道观修仙不久,便将一女婴送回府中抚养,其中缘由,不言而喻。
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如今贾珍在府中胡作非为,将宁国公府搅得乌烟瘴气,细细想来,与贾敬的言传身教又怎会没有关系?
贾英望着贾敬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思忖。
这十几年修道,贾敬虽面色如常,可那精神萎靡之态,脚步虚浮之状,想来定是没少吃那所谓的“仙丹”。
贾英不再多想便整了整衣衫,迈步离去。
路过赖二身旁时,赖二冷哼一声,眼神中满是不服。
贾英却仿若未闻,神色自若,只留下赖二在原地暗自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