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苑内,正是腊月将尽时节。
贾英歪在湘妃竹榻上,斜倚着秋香色靠枕,膝头摊开一卷《南华经》,却是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那晴雯立在廊下,手中竹帚扫得青砖地“簌簌”作响,忽将几片洒金笺纸扫作一处,又复散开,来回折腾几回,只把个眉头蹙得似春山含黛。
贾英听得响动,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仍由她在旁闹着。
正自慵懒间,忽听得院外传来脆生生一声唤:“大爷!鸳鸯姐姐来了。”
贾英手中书页微微一动,抬眼望向檐角冰棱垂落的水珠,心中暗忖:这鸳鸯素日里总随侍老太太左右,无事断不会来此,此番亲临,怕是老太太又有差遣。
当下整了整月白缎子夹袄,款步踱至庭院。
但见那鸳鸯立在梅树下,鹅黄绫子裙裾绣着缠枝莲纹,月白缂丝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鬓边一支翡翠攒珠钗随动作轻晃,映得面庞愈显娇俏。
见贾英出来,鸳鸯忙敛衽万福:“给大爷请安。”
贾英含笑还礼:“鸳鸯姑娘大驾光临,当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到厅里吃盏热茶,外头风刀子似的,仔细冻着。”
这话音未落,鸳鸯面上已泛起薄红——原是先前几回照面,贾英言语间总带三分调侃,偏生她身为奴婢,纵有千般恼意也只得咽下,是以听得这般热络,倒疑心他又要打趣。
鸳鸯轻咳一声,敛了心绪道:“不劳大爷费心,老太太命我送些物件来。”
说着朝身后招手,两个小丫鬟忙捧上锦盒。
鸳鸯取过其中一方檀木匣,掀开锦缎衬里,露出件月白缂丝长袍:“这是老太太特意吩咐裁的,说年下祭祖正合用。”
贾英接过匣子,指尖拂过衣料上细密的针脚,心中却暗自诧异。
他虽挂着贾府子弟的名,平素与贾母不过面上寒暄,连晨昏定省都免了,更别提阖家团圆的年节,荣禧堂里欢声笑语,何曾有他一席之地?
如今这番厚赐,倒叫人捉摸不透。
但“长者赐,不可辞”,当下拱手谢道:“有劳姑娘回禀老太太,晚辈定当好好收着。”
鸳鸯见他应下,松了口气,又笑道:“老太太还说,自家人不必拘礼,祭祖虽是大事,却也不必太过拘泥。”
贾英闻言,心中暗哂:老太太素日里最讲究规矩,如今这般宽和言语,倒不似她平素作风。
正思忖间,忽听得鸳鸯轻声道:“还有件事,明日祭祖......”
“我就知道!”贾英恍然失笑,“我说老太太怎的突然这般慈爱,原是怕我在祠堂闹事。”
见鸳鸯面露尴尬,又敛了笑意道:“姑娘但说无妨,我虽性子疏懒,也晓得轻重。”
鸳鸯见他神色诚恳,方低声道:“明日族祭,族长主祭,老太太怕......怕大爷与珍大爷言语间起了龃龉。这宗祠是祖宗灵位所在,冲撞不得。老太太特意嘱咐,若有人刁难,万望大爷暂且忍耐,待祭礼毕,自会为您做主。”
贾英望着远处覆雪的假山,思绪不由得飘远。
想他自幼失怙,在府中受尽冷眼,那贾珍更是视他为累赘,动辄以“命犯孤星”为由,将他排挤出宗族大事。
如今这祭祖倒成了推脱不得的差事。也罢,不过走个过场,且顺着老太太的心意罢了。
正想着,鸳鸯又递来个红绸包袱:“这是老太太赏的银子,说让大爷置办些年货,也给底下人打赏打赏。”
贾英掂了掂分量,约莫有百两之数,不由得叹道:“老太太想得周到。”
鸳鸯交代完诸事,福了福身便要告辞。
贾英忽想起前几日玩笑,故意挑眉道:“鸳鸯姑娘,可还记得那日说的‘雪里折梅’的赌约?”
这话一出,鸳鸯本就微红的脸腾地烧起来,跺了跺脚嗔道:“大爷又拿奴婢打趣!”
转身便走,发间珠钗撞出细碎声响,惊得廊下雀儿扑棱棱乱飞。
晴雯早凑上前来,好奇问道:“什么赌约?”
贾英但笑不语,只望着鸳鸯远去的背影,将手中锦盒紧了紧。
庭院里腊梅暗香浮动,混着未散的雪气,倒比往日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