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贾英随着来人穿街过巷。一路行去,但见市井间熙熙攘攘,挑担卖货的吆喝声、茶楼酒肆的谈笑声不绝于耳。
转过三条长街,忽见一座飞檐斗拱的楼阁巍然耸立,朱漆廊柱虽已斑驳,却仍透着皇家气象。门楣上悬着“醉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拾阶而上,三层转角处立着两名带刀侍卫,玄色劲装上绣着金线蟒纹,腰间悬着寒光闪闪的雁翎刀。二人见了贾英,只微微颔首,目光如炬般扫视四周,那戒备森严的架势,让人心生寒意。
推门而入,一股沉水香混着墨韵扑面而来。包间内陈设极尽奢华,四壁皆以湘妃竹为骨,裱着素绢,上面悬着几幅水墨山水。
博古架上陈列着青铜彝鼎、哥窑冰裂纹瓷器,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泛着幽幽光泽。檀木桌椅皆以银丝镶边,雕花处暗刻云纹螭龙,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富贵与雅致。
正中紫檀木榻上铺着猩红锦缎,崇祯帝斜倚其上,身着月白常服,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那扳指通体晶莹剔透,雕着双龙戏珠的图案,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见贾英进来,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贾英上下打量一番。
贾英撩袍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礼,声音清朗:“草民贾英,叩见陛下金安,愿吾皇圣寿无疆,福泽万民!”
“起来吧。”崇祯帝漫不经心地将扳指套回指节,目光扫过贾英肩头未拭净的汗渍,“听说你整日舞枪弄棒,倒把圣贤书抛到脑后了?”
贾英垂首躬身,面上带了三分恭谨七分诚恳:“陛下明鉴,小人虽日日诵读经史,却也不敢荒废武艺。想我朝承平日久,然边塞烽烟未绝,西北有吐蕃觊觎,东北有鞑靼侵扰。小人愿以微薄之力,他日能为陛下守土开疆,马革裹尸,以报圣恩。况古人云‘文能安邦,武可定国’,小人不过是想文武兼修,不负陛下栽培之恩。”
崇祯帝似被这话勾起兴致,抚着颔下短须轻笑:“既如此,朕问你,薛家那竖子言语冲撞圣驾,该当何罪?”
贾英心中一凛,这可是个烫手的难题。
他眼珠微转,言辞间满是谨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当交由三法司秉公处置。陛下圣裁,自比天高海深,草民岂敢妄言?”
“哼!”崇祯帝将茶盏重重搁在几上,茶水溅出些许,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朕偏要听你说!”
贾英当即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声音铿锵:“依律当斩!然陛下仁德如天,或可念其年幼无知,略施惩戒,以显天家慈悲。既保全薛家颜面,又能让薛蟠知罪悔改,如此恩威并施,方能彰显陛下治国之道。”
崇祯帝神色稍缓,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倒也有几分见识。罢了,念他年纪尚小,便关入大狱中思过半月,以儆效尤。薛家那边,朕自会派人安抚。”
贾英忙不迭叩首:“陛下仁德,实乃万民之福!”心中却暗自庆幸,这马屁总算是拍在了点子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正说着,忽闻窗外细雨淅沥。
崇祯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朦胧的街市,良久方道:“你既出身北疆,可知道那边灾情如何?”
贾英心头一震,这北疆灾情,朝堂上早有奏折呈报,陛下此时询问,怕是另有深意。
他偷眼望去,见崇祯帝眉头紧锁,手中的玉扳指不住摩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斟酌字句道:“启禀陛下,自去岁仲夏,北疆便滴雨未落,赤地千里。至秋收时,七成田亩颗粒无收,地裂如龟纹,井水干涸见底。更兼今冬奇寒,暴雪封山,牧民牛羊冻死无数,有的村落甚至十室九空。百姓家中存粮,也只够勉强挨过腊月,树皮草根皆被啃食殆尽……”
崇祯帝猛地转身,袍角扫落案上的镇纸,“当啷”一声在地上翻滚。
“够了!”他双眉紧蹙,眼中满是忧色,“朕何尝不知这些?三省赋税至今只收了六成,地方官奏报说百姓抗租罢赋,若强行征缴,又恐激起民变。前儿个,延安知府八百里加急送来密折,说有流民聚众千人,扬言要抢官仓!”
一旁老太监高顺适时上前,捧起黄杨木匣取出文书,声音尖细:“贾百户有所不知,北疆民风剽悍,寻常衙役根本镇不住场面。前些日子派去的税吏,被乡民绑在旗杆上示众,陛下为此已连贬了两任知府。如今朝堂之上,众臣各执一词,有的说要发兵弹压,有的说要开仓赈济,争论不休,却拿不出个切实可行的法子。”
崇祯帝踱步至贾英面前,目光灼灼:“你既出身行伍,又熟悉北疆民情,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处置?但说无妨,说错了朕不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