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宗门的途中,江尘玉的目光,好几次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只顾着照拂染莺莹的少年,另一个则是始终跟在他三妹身边的少年。
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两对……像两对小情侣。
只见谢知忆随意倚着飞行灵器,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里拿着些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喂到染莺莹嘴边。染莺莹见周围人多,羞得耳尖泛红,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一旁的沈枝意默默打量着这一幕,目光在谢知忆、染莺莹和谢知寒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
谢知寒察觉了她的视线,眉梢微挑:“你也想吃?”
他话锋一转,眼底浮起一丝戏谑:“难不成……也想我喂你?”
“呵呵……不用,真的不用了。”沈枝意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耳尖蔓上薄红,目光飘忽地落向别处,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袖口。
这一幕,像一颗被特意收藏的琥珀,清晰地落入了染莺莹清澈的眼眸里。她轻轻眨了眨眼,在心中默念:等回到宗门,安顿下来,她一定要立刻拿出那本宝贝画册,将少年那带着些许戏谑的侧影,和枝枝此刻羞窘闪躲的神态——那每一寸微妙的光影与情愫,都细细地、永恒地留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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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苏慕容径直领众人去向师尊复命。
正殿之上,师尊一袭素袍,道骨仙风,只是眉目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
听完禀报,他不过极淡地“嗯”了一声,袖中滑出几枚莹润药丸。
“辛苦了。”
他先将药分予众人,随后广袖轻拂:“苏慕容、江尘玉,且先退下吧。”
二人对视一眼,行礼退出殿外,临走前不约而同地回望——谢知寒仍静立于殿中,师尊的目光如寒潭般落在他身上。
殿门缓缓合拢。
“谢知寒。”师尊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响起,一字一字,冷而沉,“你可知错?”
红衣弟子抬眸,神色静如古井:“弟子不知。”
“你……”师尊胸口微微起伏,竟一时语塞。
曾几何时,这少年尚在掌控之中,而今羽翼渐丰,早已在他目力不及之处悄然生长。
那种失控感,如细沙从指缝流失,抓握愈紧,流失愈快。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
“罢了……罢了。”师尊转身望向殿外流云,背影忽然显出几分萧索,“谢知寒,即日起禁足竹屋一月,不得踏出半步。”
殿门在苏慕容与江尘玉身后无声合拢,空旷的正殿内,空气仿佛凝滞了。剩下的三人,在师尊那无形的威压下垂首静立,彼此余光交错,却又不敢言语。
师尊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最后落在谢知忆与染莺莹身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一月之后,你二人随同苏慕容师姐,前往无望城历练。”
“是。”谢知忆与染莺莹齐声应道,姿态恭谨。
那莫测的视线随即转向了静立一旁的少女。
“你叫沈枝意?”
声音不高,却让沈枝意心头微微一紧。她上前半步,垂首应道:“弟子在。”
“竹屋之事,是我的安排。”师尊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谢知寒是你师兄,往后修行若有不明之处,可让他提点你。此次,你亦同返竹屋,静思己过。”
沈枝意睫羽轻颤,心底的疑惑如潮水翻涌——为何偏偏是她?为何是与那位看似开朗乐观却又阴晴不定的谢师兄同处?又为何连她也需受这禁足之罚?
无数个“为何”哽在喉间,但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将所有翻腾的心绪压成一句顺从的:
“……是。”
沈枝意走出肃穆而压抑的正殿,殿外天光清冽,让她不自觉轻轻舒了一口气。方才殿内针落可闻的寂静与师尊那不容置喙的安排,仍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枝枝,这里!”
一声清脆的呼唤打破了她的出神。循声望去,只见染莺莹正倚在不远处的白玉栏边,笑盈盈地朝她挥手。她快步走过去,好友熟悉的笑颜,总算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
“之前一直没机会好好问你,” 染枝意打量着沈枝意,眼中是真切的关切,“你……这一年,过得好不好?”
沈枝意心头微暖,点了点头:“还好,一切都好。”
“那就好!” 染莺莹松了口气,随即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道,“你可不知道,当初宗门里忽然有传言,说你被那黄承所害,跌落绝命崖……我听到时,魂都快吓没了,还好,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她语气中的后怕与庆幸如此真切,让沈枝意眼眶微涩,正欲开口,却敏锐地感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几步开外,谢知忆正抱臂而立,眉头微蹙,那张俊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目光……怎么说呢,不像是看着同门,倒像是看着什么碍眼又甩不掉的麻烦,隐隐带着点不耐烦的冷意。
沈枝意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这位谢师兄,似乎从她回来起,就对她有种莫名的……不喜?
“莺莹,” 她适时地截住了好友还想继续的话题,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等日后得了空闲,我们再好好聊。师尊有命,我得先回去了。”
染莺莹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看了看沈枝意,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谢知忆,了然地点点头:“那好,你一路小……”
“心”字还未出口,异变陡生!
沈枝意只觉腰身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眼前景物急速飞退,猎猎风声骤然灌满双耳。惊呼被她死死压在喉间,待她稳住心神,才发现自己已踏在一柄寒气凛冽的长剑之上,身侧是谢知寒线条清晰却毫无波澜的侧脸。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未曾对下方的染莺莹和谢知忆交代半句,剑光一闪,便载着她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后山竹屋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原地翻涌的气流。
染莺莹目瞪口呆地望着天边迅速缩小的光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师兄他,不用这么着急吧?”
“哼。”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从身旁传来。谢知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目光也从天边收回,落回染莺莹脸上时,那丝冷意似乎淡了些,但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 他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我们也该回去了。”
“……哦,好吧。” 染莺莹收回视线,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朝着早已无人的天际喊了一句:
“枝枝——一个月后见!”
清亮的声音在山岚间隐隐回荡,只是不知那瞬息千里的人,是否还能听见。
而飞剑之上,沈枝意紧紧攥着身前之人的一片衣角,在凛冽的高空疾风中,心绪如同脚下翻涌的云海。
竹屋,禁足,还有身边这位心思难测、举止强势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