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破云,罡风烈烈。
沈枝意有些拘谨地坐在冰凉的剑身上,身前是谢知寒挺直如松的背影。墨发与衣袍在疾风中向后翻飞,却丝毫未触及她分毫,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横亘其间。
两人一路无话,只有呼啸的风声填充着这片沉默,压得沈枝意有些喘不过气。
这氛围实在太古怪了。同门师兄妹,又是即将“同居”的伙伴,怎能如此僵硬?
她犹豫再三,目光落在谢知寒冷峻的侧影上,终于还是斟酌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师兄……你和你弟弟,关系似乎……不太亲近?”
话一出口,沈枝意就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唐突,近乎窥探他人私隐。
但她确实疑惑,自她归来所见,这对兄弟除却相似的惊人容貌与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形同陌路,甚至……比陌路更冷几分。
这念头一起,另一个更离谱的联想也随之冒出:莫非那种阴晴不定、心思难测的性子,也会血脉相传?一个谢知忆看她的眼神如同淬毒,眼前这位谢师兄又是高深莫测,谢家这兄弟俩,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难捉摸。
沈枝意坐在微凉的剑身上,感受着高空疾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身前那人的背影挺拔如孤松,衣袂翻飞间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着霜。
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让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染莺莹。
莺莹……那样一个笑起来眼里有光、性子活泼却偶尔软糯得像只小兔子的姑娘,到底是怎么和谢知忆那样眼神带刺、心思难测的人相处的?甚至看起来,关系匪浅。
沈枝意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简直是炽阳与深潭的组合,一个不小心,怕是连光都要被吞没。
「唉……」
她在心底悄悄叹了口气。这声叹息还未落地,另一个更紧要、也更荒唐的念头,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等等,那个狗屁“小猪”系统!
是了,那个在她“回来”之初,以一副圆滚滚、光晕晕的灵宠模样出现,却用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发布命令的古怪东西。
它除了那些模糊的生存指引,似乎还硬塞给她一个极其离谱的“阶段性任务”。
【任务目标:使关键人物‘谢知寒’对宿主的好感度达到‘爱慕’等级。】
爱慕?
沈枝意几乎要气笑了。让眼前这个心思比万丈寒渊还难以揣度、情绪比山间云雾还变幻莫测的男人,对她产生“爱慕”之情?这比让她徒手摘星还不现实。
能在这位师兄手下全须全尾地活过这一个月禁闭,她都要谢天谢地了。还谈什么风月?
也不知道那坨自称系统、却总爱幻化成粉色小猪光团模样的家伙,偷偷躲在竹屋哪个角落了。可别给她惹出什么乱子才好。
「真是……」 她又叹了一声,这次带了更多认命般的无奈。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不久前在灵丽院,她为了堵住那些好奇探究的嘴,可是当着几位师姐的面,把话说得斩钉截铁:
“谢知寒?对他绝无半分可能,也不可能爱上他!”
言犹在耳,如今她却要靠着“让他爱上自己”这种离谱任务来争取一线生机。
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当初的信誓旦旦碾碎了扔在地上,还得自己再踩上两脚。
“我与他……”谢知寒的声音被高空的烈风削去了几分温度,却清晰地传入沈枝意耳中,“幼时倒还有些话可说。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他的话在此处恰到好处地顿住,留下一个引人探究又充满疏离感的空白。沈枝意心下一动,正想这或许是个了解这对古怪兄弟冰山一角的机会,飞剑却已开始平稳下降。
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帘——后山幽谷,竹屋静立。只是与她记忆中的清寂相比,眼前景象似乎悄然不同。
屋前那几株不知名的花树,开得从未有过的繁盛灼目,云霞般的花瓣层层叠叠,几乎要压弯了枝头。
风过时,浅粉与洁白的花瓣便混着些微竹叶,簌簌飘落在竹屋的屋顶和门前石阶上,竟有了几分不问世事的仙居意味。
剑身微震,稳稳落地。
沈枝意还未来得及为这过分“热情”的繁花感到诧异,一声拖长了调子、带着哽咽颤音的呼唤便由远及近,猛地扎进她耳朵里:
“主人——!”
“你可算回来了——!”
只见一团毛茸茸、圆滚滚的粉白色影子,以一种与体型不甚相符的速度,从竹屋半开的窗扉里“嗖”地冲了出来。
它背上两对透明的小翅膀高频振动着,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直直朝着沈枝意扑来。
然而,就在离她仅几步之遥时,那团影子猛地刹住,悬停在空中。
沈枝意这才看清,这正是一年前那个自称“系统”、却总爱以灵宠小猪模样现身的家伙。此刻,它黑豆似的眼睛里竟真噙着两泡要掉不掉的“泪水”,湿漉漉的鼻头还一抽一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它绕着沈枝意飞了小半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目光活像在检视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有无破损的珍宝。
谢知寒早已收剑而立,静默地站在一旁。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只情绪激动、会飞的小猪,又掠过沈枝意略显僵硬的脸,最后落在满庭过于绚烂的花树上,眸色深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竟然还在这里?”沈枝意望着眼前这只泪眼汪汪、却努力挺起胸脯的小飞猪,心情复杂。担忧它是真,但亲眼见到这个绑定自己、还发布离谱任务的“罪魁祸首”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又是另一番滋味。
“哼!”小飞猪闻言,立刻扬起它那圆滚滚的脑袋,两片小耳朵扑棱了一下,努力做出高傲睥睨的姿态,只是那微红的眼圈让这气势打了些折扣,“你可是本系统选定的宿主,我怎么可能弃你于不顾?那不符合我的核心协议……呃,我是说,道义!”
它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故作成熟的稚嫩腔调。
“呵…呵呵……”沈枝意干笑两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离不弃?那倒也不必如此“深情”,她只想说,如果能把那个“让谢知寒爱上自己”的鬼任务收回去,就是最大的道义了。
她下意识地用余光瞥向谢知寒离去的方向。那人果然如她所料,对这场“主仆重逢”的戏码毫无兴趣,早已转身,径自朝着他自己惯常居住的竹屋走去。
背影孤直,步履从容,仿佛周遭一切,包括这只会说话的奇怪灵宠,都与他无关,也入不了他的眼。
直到那抹清冷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另一间竹屋的门后,沈枝意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却并未完全放松。在这位高深莫测的师兄面前,她与系统的任何交流,都需万分谨慎。
小飞猪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它扑扇着翅膀,凑近了些,压低了本就细细的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后怕:
“主人,你被那黄承打下悬崖的时候,我本是想启动紧急协议帮你的!可是……可是当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意外’。”
“意外?”沈枝意眉头微蹙,那坠崖前后的记忆本就模糊混乱,此刻被提及,心不由得一紧,“什么意外?”
“是‘时间’。”小飞猪的黑豆眼变得严肃起来,虽然配上它的外形有点滑稽,“你们是不是觉得,在那个崖底,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或许一天?但外界,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
沈枝意猛地点头,这正是她回来后最大的困惑之一:“没错。那里的时间流逝,感觉完全不对。”
“这就对了!”小飞猪绕着她飞了一圈,似乎在整理它数据库(或者说记忆)中久远的信息,“我模糊记得……大概是一百多年前?那里好像是一位了不得的‘故人’曾经停留游览过的地方。那位存在似乎对时间法则有独特的理解和偏好,随手便将那处空间改造了。内部时间的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且极不稳定。你坠崖时引发的空间波动,可能恰好让你跌入了那个扭曲的时间场中。”
“一百多年前?”沈枝意抓住了关键,惊愕地看向眼前这只粉嫩嫩、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猪,“你……你作为一个‘系统’,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还跟过不止一个宿主?”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系统”这东西的认知。它难道不是专门为她这个“穿越者”或“重生者”准备的金手指吗?
小飞猪的飞行轨迹顿了一下,它似乎有些困惑,用小蹄子挠了挠脑袋(如果那能算脑袋的话):“这个……按照我的底层日志记录,我确实已经运行了很久。我也隐约知道,在我漫长的待机和服务生涯里,你并非第一个绑定者。只是……关于更早的宿主和任务,很多数据都遗失了,或者被加密了,我调取不了。那段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它说着,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茫然,不似作伪。
沈枝意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崖底的时间之谜似乎有了解释,但这解释却引出了更多、更深的谜团:百年前的“故人”是谁?系统为何会记忆缺失?它真正的来历和目的又是什么?
她抬头,望向谢知寒消失的那间竹屋。窗扉紧闭,寂静无声。又环顾四周这繁盛到近乎异常的花树,花瓣仍在无声飘落。
“我帮不了你。”小飞猪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颓丧,“有禁制锁着我,莫说去那里,我连这竹屋都出不去。”
“谁干的?”沈枝意眸光一凛。
小飞猪摇头。
电光石火间,沈枝意忽然全明白了——坠崖后那个指引(甚至是胁迫)她去“攻略”谢知寒的所谓“系统”……原来不是它。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囚笼般的幽静竹屋。能在此地设下禁制的,还能有谁?
一个更深的寒意蓦地爬上脊背:谢知寒……他听得懂。听得懂她那些来自异世的、本该无人知晓的词汇。
心脏重重一沉。一个此前绝无可能的猜想,冰冷地浮现——
谢知寒,难道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