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灵丽院（完）

沈枝意正想目不斜视地从那桌旁“飘”过去，假装自己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背景烟。

手腕却蓦地一紧。

是谢知寒。他没说话，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径直将她拉向了那张临窗的方桌。

“诶？！” 沈枝意低呼一声，脚下趔趄，差点撞上桌角。

几乎是同时，桌边那鹅黄衣衫的少女也受惊似的抬起头，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枝、枝枝？” 染莺莹先回过神来，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脸颊却因方才的亲昵被撞破而迅速蔓开红霞。

沈枝意的大脑空白了一秒，随即也被巨大的惊讶淹没。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僵硬得堪比那糖画摊上的龙凤：“莺、莺莹？好……好久不见？”

她怎么会在这儿？而且还是和……

两人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同时转向了各自身边的少年。

然后，彻底僵住。

窗外的光恰好照在两张脸上。一模一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鼻梁高度，甚至连微微抿唇时下颌绷紧的线条都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只能说是他们的眼睛。

只是一个神情疏冷，抱臂而立，仿佛周身自带三尺寒冰；另一个却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手里还执着那该死的汤匙，甚至体贴地吹了吹上面袅袅的热气。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气质。谢知寒像深冬覆雪的松，沉静冷冽；而他，则像初夏穿过林隙的阳光，明亮温暖。

那阳光般的少年见她们这副模样，笑得更开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他先将吹凉的那勺粥稳稳送到染莺莹唇边，用眼神示意她“乖乖吃掉”，这才大大方方地转向谢知寒，清脆地喊了一声：

“哥哥，好久不见呀！”

“哥哥？！”

这回是沈枝意和染莺莹的惊呼二重奏。

沈枝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同时炸了窝。哥哥？！小说里有这号人物吗？！她当年一目十行囫囵吞枣，只顾着看男女主爱恨纠葛和谢知寒这位美强惨反派的痴情绝恋了，哪儿还记得提没提过他有个双生兄弟？！这、这属于隐藏剧情还是副本彩蛋？！

染莺莹显然也震惊不已，她看了看谢知寒，又看了看身边笑容灿烂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少年的衣袖。

谢知寒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与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眸色深了深，辨不出情绪。他没有应那声“哥”，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视线扫过染莺莹紧紧抓着那少年衣袖的手，最后，落回了正处于巨大信息冲击中、表情管理完全失控的沈枝意脸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极度古怪的寂静，混杂着粥品的甜香、远处的喧闹，以及四人之间汹涌澎湃、难以言喻的暗流。

那少年——谢知寒的双生兄弟——却像是全然感受不到这份诡异，兀自笑眯眯地，又舀起一勺粥，递到染莺莹嘴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莺莺，再吃一口，嗯？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居然还有个弟弟？” 沈枝意悄悄挪近半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句低语，目光在那两张相似又截然不同的脸上来回逡巡。

谢知寒尚未回答，对面的少年却耳尖地捕捉到了。他眼睛一亮，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明媚，放下汤匙，朝着沈枝意大大方方地一颔首，声音清亮：“哎呀，原来这位就是嫂子？我叫谢知忆了。” 他语气熟稔亲昵，仿佛早已认定。

“不、不是！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沈枝意脸腾地涨红，慌忙摆手，几乎要跳起来。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觉得？她和谢知寒之间明明写满了“不熟”和“怀疑”好吗！

一旁的染莺莹也抬起小脸，看看难得显出几分窘迫的沈枝意，又看看面无表情却任由沈枝意靠近低语的谢知寒，眨了眨那双清澈的眼睛。

似乎也觉得……嗯，这位看起来冷冰冰的谢师兄和活泼的枝枝站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和谐感。

谢知寒对那句“嫂子”不置可否，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目光沉沉地锁在谢知忆身上，声音听不出起伏：“你为何会在此地？”

谢知忆拿起筷子，给染莺莹夹了块小巧的点心，才坦然答道：“哥，我也是万剑朝宗的弟子啊，领了宗门任务下山办事，路过此地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兄弟二人在千里之外的小镇客栈偶遇，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知寒眸色更深，显然对这个答案抱有疑虑，薄唇微启，似乎还有话要问。

就在这时，客栈门口光线一暗。

两道人影逆光而入，带着几分匆忙的气息，正是苏慕容与江尘玉。

他们一眼便看见了谢知寒，正要开口，目光掠过他身旁那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时，两人俱是一震，脚步生生顿住。

苏慕容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江尘玉更是掩饰不住满脸的震惊，目光在谢知寒和谢知忆之间来回扫视，仿佛不敢相信所见。

终究是苏慕容定力更深。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沉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在谢知忆和他身旁的染莺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开口道：“时间紧迫，我等需立即动身，返回万剑朝宗复命。”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江尘玉也立刻反应过来，压下满腹疑问，与她并肩而立。

谢知寒闻言，最后看了谢知忆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未尽的审问与复杂的意味。但他没再追问，只是对苏慕容微一颔首：“明白。”

沈枝意也赶紧从这诡异的多角关系中抽身，小声应道：“是，苏师姐。”

谢知忆却依旧笑得轻松，甚至举起茶杯，：“是师兄师姐们，不过那个妖丹你准备给谁啊？”

这句话说得随意，却让转身欲走的苏慕容背影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率先迈步，走向门外等候的马车或飞剑。江尘玉紧随其后，只是临走前，又忍不住深深看了一眼后面的那对孪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