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的间隙短暂得如同喘息,每一次都弥足珍贵。
在一次难得的、没有紧急军务的黄昏,宇智波泉奈终于得以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和紧绷的战备状态中暂时抽离。
强烈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对某种安宁的渴望,驱使着他,几乎是本能地沉入了意识深处。
然而,预想中那片能抚慰心灵的碧草蓝天并未出现。
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如火如荼的枫叶林。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赤红枫叶,洒下斑驳破碎的金红色光斑,将整个空间渲染得绚丽而又带着几分凄艳的暖意。
微风拂过,叶片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
美得惊心,却莫名地……令人感到寂寥。
泉奈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向前走去。
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也随之一滞。
只见在那漫天枫红之下,密密麻麻的绘纸几乎铺满了林间的空地,甚至有些用细绳悬挂在树枝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同一个人。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态,不同的衣着细节——或立于庞大火灵之上睥睨众生,或垂眸轻笑尽显莫测高深,或身着白色狩衣飘逸出尘,或披着宽大斗篷掩去半面容颜……
但毫无疑问,都是他——麻仓叶王。
那双黑色眼眸中的薄凉与讥诮,那唇角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仿佛洞悉一切又漠视一切的气质……被描绘得淋漓尽致,栩栩如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深入骨髓的熟稔。
成千上万张“麻仓叶王”,在这寂静的枫林中,以一种无声却又无比喧嚣的方式,充斥了泉奈的整个视野。
“……”
泉奈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涩意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一种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画纸,投向枫林深处。
在那里,一棵最为高大的枫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他熟悉了的、穿着黑色和服的小女孩形态。
那是一个姿容昳丽的女子。
鸦羽般的长发如瀑般垂落,衬得裸露在外的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夕阳的金红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侧脸线条优美得如同神匠精心雕琢,长睫微垂,鼻梁挺翘,唇瓣是淡淡的绯色,抿成一个略显疲惫却又无比温柔的弧度。
她身上穿着一件略显简单的素色和服,却丝毫无法掩盖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那种美,并非仅仅是皮相的精致,更是一种沉淀了漫长时光、看遍世事变迁后所形成的、独特而脆弱的气质。
然而,最撼动泉奈的,是萦绕在她周身的那种气息。
深重得化不开的忧伤,如同无声的雾霭,将她层层包裹。
一种仿佛跨越了无数光阴、早已刻入灵魂深处的孤寂,如同影子般与她形影不离。
还有那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倦怠感,仿佛她只是坐在这里,便已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夕阳温暖的光线落在她身上,非但不能驱散那份冰冷与孤独,反而更衬得她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时间之外的、精致而易碎的幻影。
毫无疑问,那是红莲。
是褪去了所有伪装、显露出真实灵魂姿态的红莲。
泉奈望着她,一时之间,竟为之恍惚失神了片刻。
他从未想过,那个总是被他唤作“妹妹”、被他视为独属秘密的存在,其真实模样竟是这般……震撼人心。
但随即,那瞬间的惊艳如同潮水般退去,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晦暗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是嫉妒。
一种被他长久以来小心翼翼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这样一个虚幻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存在,心里眼里,竟然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所填满?
哪怕那只是一个画中之人!
那成千上万张画像,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里,刺进他的心里!
他陪伴了她这么多年,分享他的喜怒哀乐(虽然大多是他单方面诉说),将她视为独一无二的、绝对无法被任何人知晓和触碰的珍宝。
可她的世界里,原来早已被另一个影子塞得满满当当,密不透风!
甚至为了那个影子,她都不再维持那副能让他感到亲近的“妹妹”形态!
(红莲:你想多了…)
一种被忽视、被比下去、甚至可能从未真正被放在心上的尖锐痛苦,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占有欲,如同毒藤般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红莲微微侧过头,目光轻柔地落在膝头一张未完成的画稿上,那眼神里的专注与深藏的忧伤,是他从未得到过的。
泉奈猛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才勉强压下喉咙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带着戾气的质问。
他死死地盯着枫树下那抹孤寂的身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有惊艳,有刺痛,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更有一种近乎暴戾的、想要摧毁眼前所有画像、让那双眼睛只看着自己的疯狂冲动。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句冰冷苦涩的、只在心底咆哮的诘问——
不过是一个虚幻的寄托。
凭什么……能占据你全部的心神?
枫叶无声飘落,夕阳缓缓沉没,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无法跨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