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罅隙间的光

流魂街的风总是裹挟着砂砾与尘埃，吹得人皮肤干涩，心也冷硬。

市丸银早已习惯如此。

他眯着眼笑，像一只精心算计的狐狸，用甜腻的关西腔掩盖所有真实。

世界于他而言，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棋局，每一步都指向那个唯一的目的地，不容分心，不容差错。

然后，他遇见了红莲。

最初，她只是一个突兀的变数，一个在计划外多管闲事的蠢货。

看着他被追撵，居然挥舞着树枝冲过来，攻击方式下流却有效。

他顺势利用了她的恻隐之心，像利用所有可利用之物一样。

一个暂时的避风港，一份稳定的食物来源，一个……观察蓝染队长视线之外世界的窗口。

她看起来那么简单，甚至有些脱线的愚蠢。

灵压微弱，言语不通，为了生存而在酒馆里疲于奔命，还会捡回另一个更小的麻烦——乱菊。

他冷眼旁观，觉得这女人真是矛盾得可笑，自身难保却还有多余的善心挥霍。

他习惯了在夜色中潜行，像野狐般舔舐伤口、谋划未来。

每次回到那间破败的小屋，看到窗台上偶尔留下的、微乎其微的“报酬”——有时是一块干硬的柿饼，有时是半块红薯——他心底只会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讽。

看，这就是廉价的善意。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份讥讽变了味。

他开始注意到，她投喂流浪猫狗时，侧脸线条会意外地柔和；她被老板娘骂得狗血淋头时，眼底虽有沮丧，却总有一股打不垮的韧劲；她学会几个日语词汇时，会眼睛发亮地跑来对他炫耀，像个求表扬的孩子，尽管他总是回以敷衍的假笑。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她看着那个金发小丫头乱菊时，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盲目的温柔。

那是一种他早已舍弃、甚至不屑一顾的情感，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带来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升入五番队，离蓝染更近，离那间小屋越来越远。

他刻意疏远，告诉自己那不过是计划中无需再留恋的一站。

但偶尔，在尸魂界冰冷的月光下，他会莫名想起屋里那盏总是为她留着的、昏黄的油灯，以及她看到他突然回来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下去的眸光。

再次见面，她已身在十三番队。

志波海燕那个蠢货竟将她庇护在了羽翼之下。

他看着她，似乎比在流魂街时沉静了许多，但那层与世隔绝的孤独感却愈发浓重。

他出声警告，用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语气劝她离开。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这个变数留在瀞灵廷太过危险。

可她只是用那种平静的、似乎能看穿些什么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轻易地被志波海燕护在身后。

那一刻，他眯着的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霾，那个阳光般刺眼的男人，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

他知道了那本画册的存在，知道了那个名为“麻仓叶王”的名字。

他趁夜潜入，带着一种近乎恶劣的探究欲翻看。

画中人的风采的确绝世，画纸间倾注的情感更是浓烈到灼人。

他看着她惊醒后夺回画册时那冰冷戒备的眼神，以及抚摸画中人时瞬间变得无比温柔的指尖，一种尖锐的、陌生的情绪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是什么？嫉妒？不，他市丸银怎么会嫉妒一个画中人？他只是在嘲讽，嘲讽她沉溺于虚妄的思念，看不清现实的真假。

可他心底深处，某个角落却在无声地嘶吼：为什么你看他的眼神，从来不曾分给我半分真实？

蓝染队长注意到了她。

他知道危险在逼近。

他再次提出送她去现世，用看似随意的口吻，她答应了，聪明得让他意外，也让他松了口气。

离开就好，远离这摊污泥就好。

他在现世她的书店桌上留下柿饼，像一种古怪的、仅存的联系。

他透过穿界门感知着她的平静生活，竟也感到一丝诡异的平静。

直到志波海燕的死讯传来，直到她被卷入阴谋，缚于处刑台上。

他站在蓝染身后，看着她孤立无援的身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该怎么做？他能怎么做？任何异常的举动都会招致毁灭，为了最终的目的，他必须忍耐。

然而，当她爆发出隐藏的力量，当那柄名为『真理』的斩魄刀显现，当她以绝对“真实”的姿态睥睨众生，甚至隐隐克制蓝染队长的镜花水月时——

市丸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以及一种荒谬的、几乎要冲破伪装的笑意。

啊啦啊啦…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被骗得最惨的，好像是他自己。

她根本不是需要庇护的兔子，而是收敛了利爪和光芒的、择人而噬的猛兽。

她所有的平凡、脱线、甚至懦弱，都是演给他、演给所有人看的假面。

心底那丝一直以来困扰他的、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不仅仅是好奇，不仅仅是利用间隙汲取的微弱暖意。那是一种他不敢承认、也无需再承认的……在意。

在她即将被金光带离的那一刻，他们的目光有过一瞬的交汇。

她的眼神复杂，有解脱，有决绝，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对他这个“故人”的告别？

他眯着眼，维持着完美的笑容面具，目送她消失。

心底那口从未泛起过波澜的古井，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荡开无数混乱的、苦涩的涟漪。

真好，她终于离开了。

真糟糕，她终于离开了。

此后，他依旧行走于刀尖，扮演着忠诚的副队长。

只是偶尔，在现世执行任务时，他会绕远路经过那条商业街，远远瞥一眼那家安静的书店。

窗户后面，不会再有一个黑发女子对着画册发呆了。

他还会吃柿饼，只是那甜味似乎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涩意，提醒着他，曾有一道意料之外的光，短暂地、毫无道理地照进他精心布局的黑暗罅隙里。

而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光的形状，便已永远地失去了。

或许，从他接过她递来的那个柿饼开始，某些东西，就早已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只是他算计了所有，唯独漏算了自己那颗早已冷透的心，竟还会为一道虚妄的光，泛起微不足道的、却真实存在过的波澜。

这波澜，终将随着她的离去，彻底沉寂于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