瀞灵廷的午后,阳光总是慷慨的。
它穿过十三番队队舍檐角的风铃,在廊下投落斑驳摇曳的光影,将木质地板烘烤出干燥温暖的香气。
志波海燕喜欢这样的时刻,仿佛一切喧嚣都被这沉甸甸的光线滤净,只留下时光缓慢流淌的声响。
他就是在这样一个午后,在后山的草坡上,第一次遇见那个名为红莲的女子。
她睡得很沉,浓密的黑发铺散在青草上,像一泓突然闯入明媚风景的墨迹。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她身上,她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周身透着一种与这暖意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寂寥。
风拂过草叶,窸窣作响,偶尔翻动她手边摊开的一本画册。
志波海燕放轻脚步,如同靠近一只憩息的蝶。
他并非有意窥探,只是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翻开的纸页,便再也无法移开。
画中的男子身着胜雪白衣服,宽大袖袍上墨绘的五芒星图案古老而神秘。
他姿容绝世,唇角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温柔却深邃得令人心悸,仿佛能洞穿时空与人心。
笔触细腻至极,每一根发丝、每一道衣纹都倾注着难以言喻的深情。
画纸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被反复摩挲翻阅,空白处还缀满了无数个细密书写的同一个名字,如同无声的祈祷。
那是一种怎样浓烈而专注的情感?志波海燕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微涩的涟漪。
他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将如此汹涌的思念,凝固在静默的纸墨之间。
就在这时,她醒了。
他慌忙收回视线,下意识地扬起惯有的爽朗笑容,甚至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态,用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试图驱散那瞬间笼罩心头的异样感。
“喂喂,在这里睡觉会着凉哦?”
她睁开眼,眸子里初时带着迷蒙的雾气,像林间受惊的小鹿,随即浮现出警惕。
但那警惕很快软化,蜕变成一种淡漠的、有距离的客气。“我叫红莲。”她说,声音平静,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志波海燕笑着自我介绍,心底那丝涟漪却未曾平复。
他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却觉得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浩瀚的、无人能渡的星海。
她那沉静的孤独感,此刻有了清晰的答案——她的灵魂早已启程,去往了一个他全然未知的远方,栖息在画中那个身影旁。
后来,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本能般的冲动,将她带回了十三番队。
他对浮竹队长说队里需要人手,对自己说只是给她一个安身之所。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藏着一种微小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盼,期盼这片庭院的阳光,能稍稍温暖她那过于冷寂的旅途。
他留意着她。
看她认真处理文书时微蹙的眉尖,看她偶尔望着窗外天空时放空的、盛满思念的眼神,看她被京乐队长打趣时露出的、勉强而疏离的微笑。
她像一本合起来的书,书脊上印着另一个世界的名字,让他无法翻阅,却忍不住揣测其中的章节。
他试着用他的方式靠近。讲队里的趣事,拉她去聚餐,在她被刁难时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
她总是礼貌地道谢,眼神却依旧隔着那层薄雾。
有时,他会捕捉到她无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勾勒那个五芒星的图案,那一刻,她周身的气息会变得格外柔软,也格外遥远。
志波海燕的人生向来如瀞灵廷的阳光,明朗而坦荡。
他热爱他的家族,忠诚于他的番队,享受喧闹的友情,未来也会迎娶心爱的女子,将所有热情付诸于触手可及的现实。
可红莲,像一道悄然滑过他璀璨星空的、孤独的流星,带着截然不同的轨道和使命,其光芒来自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过去或未来。
那份悄然滋生的好感,尚未破土,便已知晓了结局。
它无声地沉淀下去,化作心底一口幽深的古井,井口被阳光照耀,井底却沁着淡淡的凉意。
新婚之夜,热闹的喧嚣散去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她窗下。
月光如水,她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低头作画的侧影,轮廓温柔而专注。他知道,她又在描绘那个身影了。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出声。
心里那份微小的涟漪早已平静,只剩下一种复杂的、近乎虔诚的释然。他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那扇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稍微有点羡慕那位麻仓叶王。”
羡慕他能占据那样完整的思念。
羡慕他能成为一颗星辰永恒的归途。
此后,他依旧是那个笑容灿烂、豪爽不羁的志波副队长。
他将所有的温柔与热忱倾注给身边触手可及的人与事,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
只是在某些阳光极好的午后,当他独自走过那片初遇的草坡,或是看见她捧着文件匆匆穿过庭廊、身影单薄得像要融进光里时,心底那口古井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回响。
那并非疼痛,也不是不甘,只是一种极淡的、如同远山烟霭般的遗憾。
遗憾于那片星空他曾偶然瞥见,却注定无法同行。
最终,他选择将那份未曾言明、也永无言明之日的思绪,折叠成一张空白的信笺,安放在记忆的角落里。
信笺上没有一个字,只映着一片瀞灵廷常年不变的阳光,和一道偶然掠过、却照亮了某种深刻孤独的星光。
愿你平安。
他在心里默念。
愿你得偿所愿,抵达你心心念念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