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坞的午后,风从湖面拂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她踩着青石砖,裙裾在身后微微晃动,往日里那股子嚣张跋扈,此刻却被她刻意收敛了几分
院落的门是虚掩着的,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虞锦瑟推门而入,先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随即看到正厅里坐着的三人。
主位上,虞紫鸢一身素色衣裙,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锋利,却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她旁边坐着的是江枫眠,一身青衫,神情温和,正含笑听着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俊朗,眉宇间与虞紫鸢有几分相似,正是虞锦瑟的哥哥——眉山虞氏现任家主虞书恒。他身侧坐着一位年约十六的少女,身着淡粉色襦裙,梳着双环髻,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玉兰花,眉眼温婉,气质端庄,正是虞书恒的女儿,虞芯婷。
虞芯婷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听到动静,抬头看向门口,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虞紫鸢最先看见虞锦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淡淡:
虞紫鸢来了?
虞锦瑟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却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委屈:
虞锦瑟姑姑……
虞书恒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起身,皱眉道:
虞书恒锦瑟?你怎么这副脸色?谁惹你了?
虞锦瑟抬眼,看向虞紫鸢,又看向江枫眠,眼眶微红,咬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知道,只要她一示弱,姑姑必定会心疼。
虞紫鸢看得心中一软,语气也不由得缓和了些:
虞紫鸢有什么话,坐下慢慢说。
虞锦瑟这才慢吞吞地走到一旁坐下,手指绞着帕子,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虞书恒锦瑟,你这是怎么了?你在莲花坞住了这么久,江澄那小子欺负你了?
虞锦瑟被这话一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猛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虞紫鸢面前,声音带着哭腔:
虞锦瑟姑姑,姑父……我……我喜欢江澄二十多年了,从我们小时候一起在莲花坞玩,我就喜欢他。我知道他现在有了心上人,也有江晏,可我不介意,我真的不介意!
虞紫鸢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把话说得这么直白,眉头不由得皱紧:
虞紫鸢你胡说什么?
虞锦瑟抬头,眼底满是倔强与疯狂:
虞锦瑟我没有胡说!我这辈子,非江澄不嫁!就算是做妾,做外室,我也愿意!我就算是死,也要做他的人!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厅中响起。
虞书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脸色涨得通红,显然是被她这番话气得不轻:
虞书恒你给我住口!
虞芯婷被这一声吓得身子一抖,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袖,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坐着,不敢多言。
虞紫鸢也被她这番话惊得不轻,看着跪在地上的虞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心疼,有愤怒,也有深深的无奈:
虞紫鸢锦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眉山虞氏的小姐,是我虞紫鸢的亲侄女,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虞锦瑟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哭得更凶:
虞锦瑟我当然知道!可我喜欢他啊!姑姑,我已经三十四岁了,这么多年,我哪也不去,就守在莲花坞,守在他身边。我为了他,连眉山都不愿意回去,我连别的男子都不愿多看一眼!我有错吗?我只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虞书恒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指着她,声音都有些发抖:
虞书恒你没错?你当然有错!你知不知道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会丢尽眉山虞氏的脸?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那些世家子弟是怎么笑话你的?说你一把年纪了还赖在莲花坞,痴心妄想做江家主母!你……你还要做妾?做外室?你是要把我们虞家的脸都丢光吗?
虞锦瑟被他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依旧咬着牙,不肯退让:
虞锦瑟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要江澄!我就是要做他的人!
江枫眠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他知道虞锦瑟对江澄的心思,也知道这些年她在外面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可感情的事,终究不是旁人能勉强的。
他轻咳了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严肃:
江枫眠锦瑟,你冷静一点。感情的事,不能强求。阿澄他……心里已经有人了,你这样,只会让他更为难。
虞锦瑟猛地转头看向他,眼泪滑落得更凶:
虞锦瑟为难?他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又不是要他休妻弃子,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我愿意做妾,愿意做外室,我不会争名分,不会抢地位,我只要能守着他,看着他就好!
虞书恒听到“妾”“外室”两个字,只觉得一阵头晕,忍不住冷笑:
虞书恒你愿意?你愿意有什么用?江澄愿意吗?他肯吗?你这是在作践你自己!
虞锦瑟被戳到痛处,猛地抬头,声音尖锐起来:
虞锦瑟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要做他的人!我不管他愿不愿意!我只要姑姑姑父帮我做主!你们是他的父母,你们一句话,他敢不听吗?
虞紫鸢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
虞紫鸢锦瑟,你越说越不像话了!阿澄是我们的儿子,可他也是江家家主,他有自己的主见。感情的事,我们做父母的,不会去逼他。
虞书恒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怒火,语气稍微缓了些:
虞书恒锦瑟,你听我说。你已经三十四岁了,这个年纪,很多人的孩子都已经可以成婚了。你看看你自己,还在为一个不可能的人耗着。你这样,让我们做长辈的,怎么放心?
他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侧的虞芯婷身上,眼神一柔:
虞书恒芯婷今年刚满十六,正是该议亲的年纪。我这次来莲花坞,除了来看望姑姑姑父,也是想……看看江晏这孩子,人品相貌都是上佳,若是能与我们眉山虞氏结亲,也是一桩美事。
虞紫鸢听到这里,眼睛一亮,看向虞芯婷,越看越满意:
虞紫鸢芯婷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端庄纯良,知书识礼,模样也好。阿晏那小子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是他的福气。
江枫眠也点头附和:
江枫眠芯婷这孩子,确实不错。江晏那小子性子沉稳,配她倒是合适。
虞芯婷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轻声道:
虞芯婷姑祖母,姑祖父,您过奖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羞涩,却不卑不亢,很是得体。
虞书恒见长辈们对自己女儿颇为满意,心中也松了口气,随即话锋一转,又看向虞锦瑟,语气重了几分:
虞书恒锦瑟,你自己想想。江晏都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了,若是将来芯婷真的嫁给江晏,你却给江澄做妾,甚至做外室,那让芯婷以后怎么面对她的婆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虞书恒你要知道,江晏的母亲,将来就是芯婷的婆婆。你让芯婷在她面前,怎么自处?你让我们虞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虞锦瑟被这番话刺得心头一紧,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可一想到要放弃江澄,她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块。
她咬着牙,声音又冷又硬:
虞锦瑟那是你们的事,是芯婷的事,与我无关!我喜欢的是江澄,又不是江晏!我才不管什么婆婆不婆婆的!
虞书恒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气得眼前一黑:
虞书恒与你无关?锦瑟,你是芯婷的亲姑姑!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就一点都不为自己的侄女考虑吗?
虞芯婷见父亲与姑姑吵得厉害,心里有些不安,轻声劝道:
虞芯婷爹爹,姑姑,你们别吵了……姑姑她……她只是一时想不开……
虞锦瑟正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话,像是被人戳到痛处,猛地转头瞪向虞芯婷:
虞锦瑟我哪里想不开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就是喜欢江澄,我就是要做他的人!你懂什么?你才十六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虞芯婷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肩膀,眼眶微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道:
虞芯婷姑姑,我……我只是觉得,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姑祖父和姑祖母也说了,江宗主心里已经有人了,您这样,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虞锦瑟听到“不能勉强”四个字,像是被彻底激怒了一般,猛地站起,指着虞芯婷,声音尖锐:
虞锦瑟不能勉强?那你呢?你才十六岁,就想着嫁给江晏,你就不勉强了?你就那么想做江家的少夫人?
虞芯婷被说得一愣,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急忙摇头:
虞芯婷我……我没有……爹爹只是随口一提,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虞书恒见她被欺负,脸色一沉:
虞书恒锦瑟!你胡说八道什么?芯婷才多大,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虞锦瑟冷笑一声:
虞锦瑟怎么?我说错了?你们一个个都想着巴结江家,想着让芯婷嫁进江家,好让眉山虞氏跟云梦江氏绑得更紧!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其实还不是为了虞家的面子,为了虞家的利益!
虞紫鸢听得眉头紧皱:
虞紫鸢锦瑟!你这话太过分了!
虞锦瑟却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眼泪与怒火一起涌上来:
虞锦瑟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了?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我为了他守了二十多年,有错吗?你们一个个都只想着家族,想着利益,谁真正关心过我?谁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江枫眠轻叹一声,语气依旧温和:
江枫眠锦瑟,我们当然关心你。正因为关心你,才不希望你把自己的一生耗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你值得更好的,而不是做妾,做外室。
虞锦瑟更好的?
虞锦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有些疯癫。
虞锦瑟这世上哪里还有比他更好的?我从小就喜欢他,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你们谁也别想让我改变主意!
虞书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一字一句道:
虞书恒好,好得很!你既然这么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做兄长的不顾情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冷得像冰:
虞书恒锦瑟,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要留在莲花坞,继续做这些丢人现眼的事,还是跟我回眉山,好好找个人嫁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虞锦瑟毫不犹豫地抬头:
虞锦瑟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莲花坞!我要留在江澄身边!
虞书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虞书恒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从今日起,你若再敢在莲花坞闹事,丢我眉山虞氏的脸,我就亲自上门,把你强行带回眉山,锁也要把你锁在家里,给你安排一门亲事!
虞锦瑟听到“强行带回”“锁在家里”“安排亲事”这些字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
虞锦瑟你敢!虞书恒,你敢动我试试?我是你亲妹妹!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虞书恒看着她,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
虞书恒正因为你是我亲妹妹,我才不能看着你这么糟蹋自己。你要是再执迷不悟,我只能用我这个做兄长的方式来救你。
两人越吵越凶,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虞芯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急得眼眶都红了。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姑姑好,可姑姑的样子,又让她觉得心疼。
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道:
虞芯婷姑姑,您别生气了……爹爹也是担心您……您要是真的不想回眉山,那就……那就先冷静一下,别再说什么妾、外室的话了……好不好?
虞锦瑟此刻已经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劝?她猛地一甩袖子,像是要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虞锦瑟你给我让开!这里没你的事!
她这一甩,力道用得极大,虞芯婷本就站得离她近,又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
院子外不远处,就是莲花坞的湖。虞芯婷脚下一空,整个人朝湖边跌去。
虞书恒芯婷——!
虞书恒脸色大变,猛地伸手去抓,却还是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