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一月九日的青州,是被严寒彻底统治的一天。凌晨时分便开始飘落的雪,到了清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绵密,将整座城市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一片沉寂的纯白里。天色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温述跟在父亲和外公身后,搀扶着外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墓园新覆的、未经踩踏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被死亡与寂静笼罩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她穿着厚厚的米色羊绒大衣,领口围着蓝色的围巾,那是宋允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宋允亲手织的,说亲手织的比直接买来的要多一些特别的温度。
然而此刻,再厚实的衣物似乎也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那寒意并非全然来自外界,更多是从心底一丝丝弥漫开来的。
空气冷得发脆,仿佛用力呼吸都会将它震碎,裂开冰凉的纹路。她手中那束精心挑选的白菊,娇嫩的花瓣边缘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蜷缩起透明的冰晶,如同凝固的泪滴。母亲的墓碑前,温述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的大衣下摆拖曳在雪地里,洇开深色的湿痕。她伸出带着毛线手套的手,指尖隔着织物,小心翼翼而又极其温柔地拂去照片上薄薄的落雪。
照片里的黎霜,永远定格在二十八岁的韶华,笑容明亮得像不曾被生活侵蚀,眼神温暖得能融化整个冬天的积雪。这张脸,与她脑海中那个源于想象、拼凑自零碎讲述的“母亲”形象,隔着生与死的厚重帷幕,遥远而又不真实。
“妈妈,”她在心里无声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十八岁了。”寒风像一把冰冷锋利的梳子,掠过她冻得通红的耳尖,卷起几缕散落的发丝,没有带来任何回应,只有一片虚无的、广袤的沉默。这沉默比呼啸的风声更让人心慌。
温友哲沉默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厚重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白雾,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女儿略显单薄的肩膀,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这严寒冻伤了喉咙,想着女儿学业重,不能在青州多待,但是到嘴边的话,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温述将怀中那束已然带上寒气的白菊,轻轻倚靠在冰凉的石碑前。那抹孤零零的白色,在灰蒙蒙的天地间,在一片肃穆的深色墓碑中,显得异常醒目,又异常孤独。
很快,这场成年日祭奠便画上了句号。像一篇刚刚起笔便被强行终止的散文,留下大片的空白和未尽的哀思。
外公外婆连同小姨,一起给她办了场盛大的成人礼,温述和家人在一起,也短暂的忘记了心里的那片空虚。
回江州前,她独自一人,又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位于市中心、他们曾无数次一同造访的室内滑雪场。
巨大的玻璃穹顶像一枚倒扣的水晶碗,巧妙地将外界的严寒与喧嚣隔绝,却在其内部精心复制了一个恒定的、纯粹的冰雪王国。瞬间切换的环境,让人产生一种微妙的不真实感。
冷空气依旧凛冽,却奇异地混合着人造雪特有的、带着一丝甜腥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魔毯传送带发出单调而持续的隆隆声,如同这个冰雪世界沉稳的心跳。偶尔夹杂着滑雪者从高处俯冲而下时畅快的尖叫,或是初学者失控摔倒时发出的短促惊呼,这些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碰撞、回荡,更反衬出她内心的孤寂。
她站在初级道的顶端,没有急着滑下。脚下厚重的滑雪板仿佛有千钧重。目光放空,掠过那些欢快穿梭的身影,仿佛能看到时光碎片里,那个总是像颗小行星般绕着她轨道运行的身影。
前年寒假,宋允还是个跌跌撞撞的初学者,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总想着要张开手臂保护她。他那时最常玩的把戏,就是故意在她面前失去平衡,一头栽进旁边最松软的雪堆里,溅得她满头满脸的雪沫,然后他自己顶着满头的白,像只偷吃到蜂蜜的熊,咧着嘴对她露出毫无阴霾的傻笑,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银河系的星星。
去年,他已经滑得很好了,动作流畅而矫健。他会像变魔术一样,从那座巨大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冰雕城堡后面突然闪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两支热乎乎、油汪汪的烤肠,鼻尖冻得通红,却笑得比烤肠还热乎。
他总爱趁她低头整理护具的时候,偷偷把她手套上的抽绳拉出来,笨拙而又耐心地系成一个死结,然后在她嗔怪的目光中,再笑嘻嘻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小心翼翼地帮她解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手套布料,总是比那烤肠更滚烫,更持久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那些鲜活的、吵闹的、带着宋允特有体温和气息的记忆碎片,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与周身这片冰冷刺骨的寂静形成了残忍而鲜明的对比。
没有人在身后突然伸出温热的手掌蒙住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让她猜猜是谁;没有人会把她手套上的抽绳系成滑稽又独特的蝴蝶结;也没有人会在她终于顺利滑完全程后,用力揉乱她的头发,用夸张又真诚的语气大声说“我们温老师最棒了!”。现在,只有她自己的滑雪板,划破平整雪面时发出的单调嘶鸣,在空旷的场地里寂寞地回响,一声声,一下下,如同孤独的鼓点,敲打在她空旷的心壁上。
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失落感,像不断生长的藤蔓,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十八岁的生日,母亲长眠于冰冷坚硬的墓碑之下,连一束花都无法亲手接过;而那个曾在她失落时,于漫天烟花下对她说“你的生日是被爱意注满的日子”的少年,也远在其他陌生的城市,被他视若生命的梦想和不容有失的前程紧紧羁绊。
“请问……是温述小姐吗?”一个穿着亮红色工作服、脸颊被低温冻得红扑扑的年轻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靠近,适时地打断了她漫无边际、沉向谷底的思绪。
温述猛地回过神,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唤醒,眼中还带着一丝未来得及掩藏的迷茫与伤感。她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我是。”
“这个,给您。”工作人员如释重负地笑了,递过来一张对折的、质感粗糙而坚韧的牛皮纸,边缘有些毛糙,仿佛被人摩挲过很多次。
“有位宋先生,大概一周前吧,特意过来留了这个,千叮万嘱,说要是今天看见一位独自来滑雪的、很漂亮的姑娘,就一定要交给她。他还留了张照片给我们前台的人都看过,嗯,是您没错。”小姑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完成了某项神圣使命的兴奋与肯定。
宋先生。
这三个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无法止息的涟漪。温述道了谢,接过那张似乎还沾染着室外寒气的牛皮纸,指尖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她走到一旁的休息区长椅边,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展开地图。
牛皮纸内部,是用彩色铅笔细致描绘出的滑雪场简易轮廓,线条虽然稚嫩,却异常认真。一条鲜红的、蜿蜒的箭头,活泼地穿梭在各种标注出的障碍物和娱乐设施之间,最终指向一个被用心圈出来的、位于场地最边缘的角落。那个终点,用稚气却无比认真的笔触,画着一只歪着圆脑袋、憨态可掬的小企鹅。
心,忽然就不受控制地、咚咚地跳得快了起来。那股盘踞在胸口、几乎让她窒息的失落与冰冷,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温度的线索,吹开了一个小小的、透气的口子。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她,她按照地图的指引,穿上滑雪板,撑着雪杖,向那个标记点滑去。
她绕过那座巨大的、不断有孩子们嬉笑着冲下来的冰滑梯,滑过那片挂着五彩灯串、如梦似幻的冰雕森林,在一棵用整块冰雕琢而成的、挂满了蓝色与银色小灯的圣诞树后方,停下了脚步。
然后,她看到了。
那里,真的有一只企鹅。
不是商场里售卖的那种毛绒玩具,也不是用冰雕刻成的冰冷艺术品,而是用这里最普通、最真实的雪,一捧一捧,实实在在地堆砌起来的。
它有一个圆滚滚的、看起来就很扎实的肚子,一对短小得有些可爱的翅膀,甚至还有一个微微歪着的、仿佛正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大脑袋。
它堆得不算特别精致,甚至能看出某些部位的雪压实得不够均匀,透着一股笨拙的、手忙脚乱的努力痕迹,但那份努力想要呈现出最可爱模样送给她的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直击人心的真诚与珍贵。
就在温述为这雪企鹅的存在而心头软成一片时,她敏锐地注意到,企鹅那只短短的右翅下方,雪被刻意地挖开了一个小巧的洞,里面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光滑的物体。
她将它取了出来,是一个扁平的、系着精致银色丝带的白色礼盒。拂去表面沾着的晶莹雪粒,丝带在她指尖被轻轻拉开,打开盒盖时,内里的防潮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如同情人低语般的轻响,仿佛是某个精心筹备已久的秘密,即将在她面前盛大揭晓。
然而,当盒子里的东西完全呈现在她眼前时,她还是彻底地愣住了,大脑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盒子的左边,安静地躺着一双香槟色的缎面高跟鞋。鞋面的材质如同最上等的丝绸,在滑雪场顶灯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柔和而高级的、像月华也像被晨曦亲吻过的海浪般的光泽。这无疑是属于成年世界的、关于精致、优雅与成熟的象征。
而盒子的右边,则赫然是一套看起来就极为专业的冰川蓝冰爪。铝合金材质的前缘齿尖闪烁着冷冽而坚硬的寒光,透着一股无坚不摧的锐气。坚韧的尼龙绑带和金属扣件,则无声地诉说着它在极端环境下的可靠性与力量感。这是用于极地探险、攀登万年冰原的专业工具,代表着冒险、勇气、耐力与对未知远方的无畏探索。
两种风格迥异、甚至可以说是存在于两个极端的意象,被如此并置在一起,产生了某种奇妙的、令人心弦震颤的化学反应。它打破了常规礼物的逻辑,更像是一种宣言,一种理解。温述怔怔地拿起盒盖,看到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的、属于宋允的笔迹,带着他特有的、仿佛随时要挣脱纸张飞扬起来的洒脱与不羁:
“你既可以是在室内穿着高跟鞋看极光的公主,也可以是穿着冰爪勇攀高峰的温述。”
—— 宋允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甜得发腻的浪漫,却比任何她曾读过的情诗都更直接、更沉重地击中她的心脏。
他懂她。他懂她清冷疏离外表下,对遥远星辰与未知远方的深切向往;他懂她循规蹈矩的日常背后,那份不为人知的、想要打破一切束缚的、小小的疯狂与叛逆。他甚至用这种近乎荒诞又无比认真的礼物组合告诉她——无论未来的你想以何种姿态去探索这个世界,是穿着高跟鞋步入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优雅从容;还是绑着冰爪踏上危机四伏的冰川,野性无畏,我都支持,我都奉陪。
一股汹涌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迅速模糊了她的眼眶。
仿佛心有灵犀,仿佛命运的馈赠,握在手中的手机就在这一刻,适时地、持续地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赫然是“宋允”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她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眨回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接听键。
屏幕那端,背景是一面看起来颇为凌乱的墙,上面画满了潦草飞舞的音符和密密麻麻的五线谱,像一场无声的听觉风暴。宋允穿着件白毛衣,头发似乎比上次视频时又长了些,凌乱地耷拉在额前,带着一股艺术家特有的落拓不羁。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清晰得让人心疼,但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在看到她出现在屏幕里的一瞬间,立刻像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倏地燃烧起来,熠熠生辉,将所有疲惫都驱散殆尽。
“看到我派去的小企鹅了吗?”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急切,背景里还有隐约的、其他乐器练习的断续音符,像遥远的和声,“怎么样?像不像?我昨晚抱着手机,盯着这里的监控屏幕,远程指挥着工作人员堆了整整三个小时!光是那个尾巴,就返工了四次,怎么堆都感觉不对,差点没把人家给逼疯……”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像要把这些天错过的分享、积攒的思念,都一股脑地倾倒给她。然后,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整张脸凑近了镜头,屏幕里几乎只能看到他放大的、盛满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的眼睛,和那长长的、因为连日疲惫而显得更加清晰浓密的睫毛。
“温述,”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一片最轻盈的雪花,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掌心,带着融化一切的温暖,“十八岁,成年快乐。”
他顿了顿,仿佛在舌尖仔细斟酌、品味着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然后,用一种无比清晰、又带着哄小孩似的语气说:
“对不起哦,今年不能在你身边。但是,以后你所有的冒险,无论是穿着高跟鞋去征服宴会,还是绑着冰爪去丈量南极,我都陪你。一言为定。”
窗外的暮色早已悄然四合,滑雪场巨大的玻璃穹顶之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已次第亮起,如同上帝不慎打翻的珠宝箱,散落成一片人间璀璨的星河。场内的霓虹灯也逐一亮起,红绿蓝紫,在洁白雪道上投下变幻跳跃的、斑斓迷离的光影,将这个冰雪王国装扮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童话世界。
温述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将那只冰冷的、泛着坚硬金属寒光的冰爪,紧紧地、紧紧地贴在自己温热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脏正隔着血肉与肋骨,有力地、急促地、温暖地跳动着,像是在回应那个远方的誓言。
雪花,不知疲倦地、扑簌簌地落在透明的玻璃穹顶上,无声无息,积攒着厚度,却又像是天地间最温柔、最纯净的伴奏。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手机屏幕里那个为她构筑了一场盛大冰雪幻境的少年,那个看穿她所有隐秘渴望的少年,那个用最笨拙又最真诚的方式承诺要陪她奔赴所有疯狂未来的少年,她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清浅的、却足以融化整个寒冬冰雪的弧度。
那个总说要做她企鹅的少年,早已在无声流逝的时光里,用他特有的方式,为她建起了一座坚固的、永不融化的、只属于她的冰雪王国。
而十八岁的第一天,在这个飘雪的傍晚,她收到了一把独一无二的钥匙——一把能打开这个王国大门,并能与她一同去探索王国之外,那片更壮阔、更遥远天地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