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航站楼的喧嚣,像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罩,将告别的悲伤隔绝在一个小小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偶有飞机如同银色的巨鸟,轰鸣着冲入阴霾,驶向未知的远方。
这座城市承载了太多关于清尔的记忆。每一缕风都像她的笑声,每一条街都刻着她的足迹。对杨氏夫妇而言,留在故土无异于一场无休止的凌迟。唯有远渡重洋,在陌生的国度里,用工作麻痹自己,才能勉强喘过气来。
杨叙白推着行李车,谈镜如挽着他的手臂,两人都清瘦了不少,往日的神采被一种沉重的疲惫取代。安国霖站在他们对面,眼眶通红,这位在商场上沉稳的中年男人,此刻几次张口,却都化作无声的哽咽。他最终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杨叙白的手,另一只手重重拍了拍老友的肩膀。
“老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一定……一定要保重。有时间,我就带着安浔出国看你们去。”
杨叙白回握住他的手,力度大得指节泛白,他点了点头,嘴唇颤抖着,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谈镜如别过脸,用手指迅速揩去滑落的泪水,再转回头时,努力对安国霖挤出一个破碎的微笑。
安浔站在父亲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夹克,越发显得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她看着杨母那双与杨清尔极为相似、此刻却盛满无尽哀恸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阿姨,”安浔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机场的广播声,“清尔她……最喜欢晒太阳了。你们那边……院子要是朝南,挺好。”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泪水的闸门。谈镜如的坚强彻底瓦解,她捂住嘴,泪水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杨叙白赶紧揽住妻子,自己的眼圈也红得吓人。
“是……是挺好……”谈镜如哽咽着,紧紧握住安浔冰凉的手,“小浔,你也要……好好的……好好的……”
他们都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诀。不是不想相见,而是相见太痛。隔着大洋,至少还能自欺欺人地说女儿只是去了远方。
安国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记得……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家。”
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登机的女声,冰冷而准时。最后的时刻还是到了。
杨父杨母一步三回头,拖着沉重的行李,也拖着更加沉重的人生,缓缓走向安检口。他们的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孤独,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他们的行李箱里,只带了女儿最爱穿的毛衣,和一本相册。其他的,都留在那间再也不敢踏进的卧室里,任由时光落灰。
安国霖一直站在原地,用力挥着手,直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尽头。他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安浔上前一步,默默扶住了父亲的手臂。
窗外,一架飞机正加速滑行,最终昂起头,决绝地扎进了灰蒙蒙的天空,带走了她最后的牵挂,也带走了那个名为杨清尔的少女,在这个城市最后的一抹痕迹。
候机楼里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悲伤,证明着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永别。
——
教室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黑板上方的倒计时数字悄无声息地变成了“距离高考150天”。
粉笔灰依旧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但埋头疾书的沙沙声取代了曾经的喧闹。高三的教学楼,像一座沉默的火山,积蓄着最后喷薄的力量。
很多时候,江以安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宋允的钢琴集训从高二暑假就开始了,先是每周末,后来是整个高三上学期都常驻在江州音乐学院附近的集训中心。他们见面的机会被压缩到以“周”甚至“月”为单位计算。
于是,视频通话成了他们的日常。
温述的台灯总是亮到深夜,镜头那边,宋允也伏在琴房的谱架前,面前是堆积如山的乐理试卷和五线谱。
他们常常不说什么,只是各自埋头书写,偶尔抬头看看屏幕里对方专注的侧脸,相视一笑,便又低下头去。安静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成了彼此最长情的陪伴。
有时,温述会遇到解不出的数学压轴题,她会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草稿纸。屏幕那端,宋允虽说是艺考,但完全是因为自己对音乐的喜欢大于文化课,但宋允的理科成绩也完全不差。
他会放下手中的乐理书,凑近屏幕,皱着眉头看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他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下思路,再对准摄像头。
“这里,试试构造辅助函数。”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一丝电流的杂音,却依旧清晰。
温述顺着他的指引,往往能豁然开朗。
他们经常就这样挂着视频,各自奋战到深夜。好几次,温述从题海中挣扎着抬起头,发现屏幕里的宋允已经枕着琴谱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她不忍心叫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自己的眼皮也开始打架,最终也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往往是被对方那边闹钟的声音吵醒,然后对着屏幕里对方睡眼惺忪的样子,傻笑半天。
他偶尔偷闲回来,总会先出现在教室后门,对着温述扬起一个风尘仆仆却依旧明亮的笑容。他会把在琴房写的、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塞给她,上面是零星几个音符或者一句“想你”。温述则会默默递过去一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笔记,里面是所有他落下的文化课重点。
安浔变了。
她不再睡觉,不再逃课,甚至开始认真记笔记。她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杨清尔曾经坐过的地方。听课累了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偏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有时是空荡荡的篮球场,有时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有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有时是连绵不绝的雨丝。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的眼神依旧清冷,但那份冷漠里,多了一丝沉淀下来的哀伤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她的成绩稳步提升,像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书页的边角,偶尔会出现极淡的铅笔痕迹,细细看去,是一个模糊的“杨”字,很快又被她用橡皮轻轻擦去。
而在城市另一端,青州墓园东南角的墓碑前,时间仿佛以一种更温柔、更缓慢的方式流逝。无论春夏秋冬,墓碑前总有一束新鲜的白桔梗,安静地倚在汉白玉碑石上。
清明时节,细雨将花瓣打湿,显得愈发洁白剔透;盛夏烈日,花朵会被细心放置在盛有清水的玻璃瓶里,躲避骄阳;秋风乍起,几片梧桐落叶会恰好落在花束之上,如同自然的点缀;即便在凛冽的寒冬,只要雪稍一停歇,那抹熟悉的白色也总会如期而至,在皑皑白雪中倔强地绽放着温柔。
这些花束没有署名,但守墓人会看到,两个穿着校服、身形清瘦的少女,总在某个平凡的放学后,或是一个安静的周末清晨,悄然到来,放下花,停留片刻,然后默默离开。风穿过桔梗层层叠叠的花瓣,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代替某人,诉说着永不褪色的思念。
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成为陪伴钟晟和方维昭这两年的主旋律。
他们的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也愈发分明。每个寒暑假,他们都不在学校。体育馆的集训、外地的封闭训练、一场接一场的邀请赛……他们的行囊里总是塞满了球衣、运动绷带和蛋白粉。
方维昭咋咋呼呼的性格没变,但在球场上多了一份沉稳。钟晟依旧是球队的核心,他的突破更加犀利,但在一次次战术配合中,也学会了更好地信任队友。汗水浸透了一件又一件球衣,地板上留下了无数奔跑、跳跃、摔倒的痕迹。他们的目标明确而统一——通过体育单招,进入理想的大学。
时光就在这一页页翻过的书卷、一串串跳跃的音符、一声声篮球的撞击和一次次无声的凝望中,悄然而逝。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奔跑,带着彼此的牵挂,也带着无法言说的遗憾,奔向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夏天。